第97章 真名过秤(1/2)
帘子外那只黑线手套扣着铜扣,半天没松。屋里那盏无火小灯晃了两下,红砂往灯芯里缩,案上的白九铜片却自己发了热。
陆星河盯着那只手,先把鞋尖往里收了半寸。
“你们莲台司要验名,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外头那位,先把自个儿的名报出来,再来管我。”
中年汉子把册子搁在案角,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
“你若认得自己,就自己报。你若不认得,外头那人替你报。报完之后,名进秤,秤进库。谁的名字沉,谁就留下来。”
陆星河心里一转,先骂了一句这规矩真会做买卖。
人进门要押条,押完条还得过秤,秤完还要看谁的名字更沉。聚宝阁收货也没这么费人,莲台司这套路数,摆明了是把活人当账本拆。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脚边那只破鞋。
“那这只鞋算什么,旧账里的添头,还是路费里的零头。”
青衣女子拿笔尖敲了敲旧条。
“你这只鞋底有守册副印,算凭据。你要是舍得,押进来。你要是不舍得,外头那辆车就把你连人带鞋一起记账。”
陆星河低头看了眼鞋底那层灰痕。昨夜从守册阁门口蹭来的副印,眼下还发着浅热,像贴了块暖铜钱在脚心。他知道这东西是他今夜唯一能拿出来压人的小牌面,要是这会儿被人收走,后头真真只剩任人拿捏。
“行,鞋先留着。”
他把鞋往门槛边一摆,抬眼看向帘子外。
“外头那位,我这边给你个面子。你要报名,先说你凭什么报。你要是连我的旧账都摸不着,少拿嗓门来糊弄人。”
帘子被指尖拨开一线,一张脸露出来半边。
是个年纪不小的妇人,鬓角收得齐整,额心贴着一片细小的雷纹银片。她没走进来,只把手里那枚雷纹铜扣举到灯下。
“凭这个。”
陆星河的目光在那枚铜扣上停了停。
雷云堡的车,雷纹铜扣,今夜递押条的人,原来就在外头。
妇人没给他多看,手腕一翻,铜扣在指间转了半圈,扣面底下露出一点焦黑的刮痕。
“问莲车走过一趟,车底压过一块黑铜片。那块片子上,头一回刻的是白九。第二回刻的是陆星河。第三回,才轮到你自己。”
陆星河脸上没动,耳后却发了紧。
这妇人口气不急,字字却都往他旧账上钉钉子。白九、陆星河、自己,这三道名在她嘴里排得顺顺当当,听着就不像临时编出来的。更麻烦的是,她提到了车底那块黑铜片,说明她真摸过问莲车的底。
这买卖,越来越像有人拿着他的命做旧货翻新。
中年汉子听到“白九”两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白九已死,死名不得再借。你若拿这个来报,得先说明,谁借谁的。”
妇人抬了抬下巴。
“我不替死名做担保,我替车做担保。车底那块片子今夜回库,路上借过谁的气,账上都记着。你们要验真名,就先把这页翻开。”
她说完,右手在窗框上一拍。
啪的一声轻响,木窗外头的白灯晃了晃,灯影贴在地上,照出一截细细的黑线。那黑线从帘外延到门槛边,正系在陆星河脚边那只破鞋上。
陆星河盯着黑线,抬脚就踢了踢鞋跟。
“这线哪来的,别说你们雷云堡连我鞋底都提前打了结。”
妇人没答,反而把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个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木片,木片边缘烧黑,正是姜问莲那块存名牌的仿样,只是背面多了一道细刻。
陆星河,旧名。
他呼吸停了半拍。
这四个字他刚在内堂见过一回。那时青衣女子翻册时写得轻,墨也淡,转眼又被红砂灯吃掉半截。眼下妇人把这四个字摆出来,像把他前头那层壳又掀了一回。
“你们把我名牌仿得挺像。”
妇人抬眼看他。
“不是仿,是补。”
“补谁的。”
“补你的。”
陆星河心里那口气压下去一点,又往上窜一点。
这话说得太顺,顺得让人想骂。补他的名,补得还挺熟手,说明这事早就在别人手上过过几道。十七年前姜问莲存名,白九借名,陆星河旧名,这三件事串在一起,背后有一只手早把线捋好,只等今夜把网收紧。
他没急着接茬,反倒把话头压回去。
“补名可以,先说价。你替我补的是旧账,还是新债。”
妇人把木片收回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边角。
“旧账。你要是不认,后头那页就得翻成新债。到时候你就算走出这道门,问莲车也会把你再拉回来。”
中年汉子抬起眼皮。
“陆星河,轮到你了。你自己报,还是她替你报。”
屋里静了一息。
陆星河的指尖在案沿敲了两下,木面被他敲出轻响。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眼下的线。
妇人能拿出仿过的存名牌,说明她不是胡说八道;中年汉子要他自己报名,说明真名这东西,在莲台司里不是摆设,是能拿来做秤砣的实货;鞋底副印还在,说明他手里还留着一枚能压秤的小凭据。今夜只要把名报得对,他就能摸到十七年前那页旧账的边。可要是报错了,自己这半口残名多半就要被人连根拎走。
他眯了下眼,先不报,反而问了一句。
“你替谁来报,雷云堡,还是你自己。”
妇人手指一顿。
“我替雷千月报,也替她家里的旧规矩报。你要是真想知道我是谁,等你把名报出来,我再告诉你。”
陆星河扭头看了雷千月一眼。
姑娘站在案边,短刃压在袖里,手背贴着刀柄,没有半点要替他开口的意思。她显然也在等,等他自己把这道门踹开,或者被人拖进去。
他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局摆得真齐整,连帮忙都得按顺序排队。一个报名的,一个验名的,一个旁观的,一个借车递条的,谁都不白干。
“行。”
陆星河把手按在案上,掌心压住那页旧条。
“我自己报。可你们也得听清楚,我报的是我认的名,不是你们账本上抄的名。”
中年汉子提笔,笔尖悬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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