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真名过秤(2/2)
“说。”
陆星河喉结滚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陆星河。”
纸面没动。
青衣女子抬头看他,笔杆在指间一转。
“你这名,已经在册上过了。”
陆星河立刻接上。
“那就换一个验法。既然过了册,说明我这名不是今天才落下的,是早就有人替我存着。你们要验真名,不如先验谁替我存的。”
中年汉子手里的笔停住。
这句话说得不大,却正好钻进规矩的缝里。莲台司要验名,验的是人和名能不能对上。可若名早被人存过,那就得先追存名的人。陆星河这话一落,等于把验名变成了追债。
妇人抬手敲了一下窗框。
“你还算会算。可你要问存名的人,得先过秤。秤不落,名不出。”
“秤在哪儿。”
中年汉子合上册子,起身把案角那盏无火小灯端了起来。灯底压着一只青铜托盘,托盘边沿刻着细细的纹路,正中凹下去一寸,刚好能放那枚存名牌。
“就在这儿。”
他把托盘推到案心,白九铜片、陆星河旧名牌、姜问莲的存名牌仿样,一件件摆上去。三样东西一落盘,盘底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连案边那撮红砂都抖了一下。
陆星河盯着托盘,鼻尖闻到一股旧木头受潮后的味道,夹着一点灰尘和朱砂的干味。那味道让他心里莫名发紧。
“你们这秤,拿什么秤。”
中年汉子把笔尖蘸了点朱砂,抬手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浅痕,朱砂沿着纹路渗进去,红得发暗。
“拿命债,拿旧气,拿谁欠了谁的十七年。”
陆星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
这秤看着轻,里头的门道重得压人。命债、旧气、十七年,随便哪一样拎出来都能把人绑住。更别说现在案上摆着姜问莲的名牌、白九的死名、他自己的旧名,一旦秤起,后果怕比他预想得更脏。
妇人这时终于开口,嗓子压得低,却句句清楚。
“你要是真能报出你自己,秤会给你答案。你若报不出,今夜你就只剩借来的壳。”
陆星河盯着她。
“你到底想要什么。”
妇人把掌心那枚木片翻了一面,露出背后的第三行细刻。
陆星河,归库待验。
他眼皮一跳。
“归库待验”四个字,和前头那句“旧名已启,归档待验”刚好扣在一处。一个入库,一个待验,意思摆得再明白不过。今夜莲台司不是让他来查旧账,是要把他这个人直接塞回旧账里,再看他能不能活着爬出来。
“你们真会安排。”
陆星河把手从案上收回来,指尖却借着收势,悄悄碰了一下鞋底副印。
那道灰痕被他一碰,热意立刻窜上来,顺着脚踝往小腿攀。他没声张,只顺手把破鞋往前挪了挪,让副印正对托盘边沿。
中年汉子盯着他这动作,没出声阻止,只把笔悬在半空。
陆星河看得明白,这人是在等他自己踏错一步。可他也在等,等副印碰上秤盘,看看能不能压出别的东西来。
“我再问一遍。”
他抬起头。
“真名这玩意儿,报出来是给谁听的。”
中年汉子答得干脆。
“给你自己听,也给存名的人听。”
“要是存名的人已经死了呢。”
“那就听骨头。”
陆星河听完,喉头动了一下。
这话听着瘆人,却正合这地方的规矩。死人也能存名,死名也能借路,莲台司收的本来就不是活口,是账。账没结,死人也得开口。
就在这时,帘外那只黑线手套忽然松开铜扣,妇人的声音跟着低了半分。
“陆星河,别拖了。你再拖一息,外头那辆车就会把白九那页先拖走。到时候你想找的,不只是你的名。”
陆星河盯着她,脑子里那根线猛地绷了一下。
白九那页先拖走,意思很直接。车底那块黑铜片今夜回库,若白九那页被拖走,说明白九这条死名和他之间的扣子还没解干净。更要命的是,妇人说的不是“你的名”,而是“你想找的,不只是你的名”。这话里还藏着别的账。
他没接这句,反手把那只破鞋往托盘边一推。
“行,那就过秤。”
鞋底副印碰上青铜托盘的一刻,盘心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三块牌同时抖了一下。白九铜片翻了个面,背面那行极细的字被朱砂灯一照,缓缓浮出来。
借名人,陆。
陆星河呼吸一滞。
字还没全显完,门外那辆雷云堡的车却先响了一下。
咚。
不是车辕敲地,是有人从车里用指节敲了敲木板。
中年汉子的手停在半空,青衣女子的笔尖落下一个朱砂点,妇人隔着窗帘没再出声。雷千月的短刃从袖中滑出半寸,刀身贴着案边,发出一声极轻的摩响。
车外那只黑线手套掀开了帘角,露出半张被阴影压住的脸。
那人没先说白九,也没说陆星河,只把一枚旧得发黑的铜牌丢进门里。
铜牌落地,翻了两个滚,停在陆星河脚边。
上头刻着两个字。
陆砚。
陆星河低头看着那两个字,鞋底的热意一路窜到膝上。
中年汉子慢慢合上册子,声音压得很平。
“原名,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