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钉子不白还(2/2)
堂内几道目光落到车上。
陆星河脸上没动,背后汗却贴住了衣料。
她终于露牙了。
替他押现名,哪怕只是一笔代押,也能把她和陆星河的名钩上。前面陆砚牌没钓成,现下换成黑钉代验。她一步没白走,每一口价都往他名字上靠。
陆星河笑了声。
“阮二娘,你是不是喜欢给人改户口?这毛病在沧澜城治不了,得去雷云堡找机关师给脑子上螺丝。”
雷千月偏头。
“雷云堡不修这种。”
“那算了,别砸你家招牌。”
阮二娘没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
“我押姜问莲葬地,换他现名代验一次。”
中年汉子翻开册子。
“葬地需实证。”
阮二娘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瓶口封着红蜡,蜡上按着半个莲字。她没有把瓶子丢进来,只放在车辕上。
“坟土。”
陆星河盯着小瓷瓶,喉咙发干。
姜问莲的坟土,比布条贵。若是真的,足够换黑钉一验。可阮二娘把价抬到这儿,目标仍是他的现名。她要么怕黑钉被斩渊验出东西,要么想借验钉把他的名字拉进某个坑。
他忽然看向青衣女子。
“代验能不能不用现名,用刚才那个外牌?”
青衣女子停笔。
陆星河指向灰布袋。
“陆砚,外牌待核,弃名非原名。它因我入堂,也算跟我有半截关系。你们想要名,我给你们一个不心疼的。废物利用,环保。”
中年汉子看了灰布袋一眼。
“外牌待核,不能代持刀人。”
“谁说代我?”
陆星河蹲下,刀鞘压住破鞋尖,伸手指向斩渊。
“代黑钉。陆砚牌是弃名牌,黑钉上有半个陆字。白九说陆氏弃子是名坑空位。外牌对黑钉,刚好是同行见同行。你们莲台司不是要验么,别拿我这个活人当秤砣,拿假牌去敲假坑。”
堂内安静了几息,只剩无火小灯里的红砂沙沙往下落。
雷千月看着陆星河,短刃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这脑子,平时不用来正经事,真浪费。”
“正经事赚不到钱。”
青衣女子翻了三页册子,笔尖落到最下方一条旧规上。
“弃名验弃坑,可行。需有见证。”
“谁见证?”
“雷云堡押条,莲台司纸签,外车脚印,三者齐。”
雷千月把自己的押条按住,脸色不太好。
“又来?”
陆星河立刻举手。
“大小姐,先别急着砍我。你的押条只作见证,不作抵押。见证这事,听着就很大户,不花钱还能露脸。”
雷千月盯了他一会儿。
“你要是坑我,我把你挂雷云堡门口当风铃。”
“我这么轻,风一吹就走调。”
她把押条抽出,拍在案边。
“见证。”
窗框纸签还压着阮二娘的足印,青衣女子把它揭下半截,和雷云堡押条并排放在托盘旁。
阮二娘没有阻止。
陆星河心里反而沉了沉。
她不拦,说明这条路也在她可接受的范围里。不能放松,还得再加一道扣。
他指向小瓷瓶。
“坟土也入见证。”
阮二娘的手指停在瓶口。
“你没押现名,凭什么要坟土?”
“凭你刚才开过价。买卖讲究落地,价都喊了,不能撤回。我们聚宝阁门口卖糖人的大爷都懂这个。”
中年汉子看向阮二娘。
“坟土入见证,可保葬地一问。”
阮二娘盯着陆星河看了片刻,手腕一送,小瓷瓶落入黑线托起的弧里,停在门槛外。雷千月用短刃挑进来,青衣女子验了蜡印,放到托盘外圈。
陆星河这才松了半口气。
陆砚铜牌被灰布袋倒出,滚到托盘边。黑钉被斩渊刀尖一拨,滚进盘心。
两物相碰。
咔哒。
铜牌背面的“弃名,非原名”四个小字发出暗红,黑钉钉身那半个陆字补出另一半,却没有变成陆字。
它成了一个“阝”。
青衣女子笔尖停住。
雷千月低声念。
“阮?”
阮二娘在车里咳得更重,车帘晃了两下。
黑钉钉头裂开,里面掉出一粒白色骨屑,骨屑落在托盘中线,白九页拓印忽然从陆星河怀里发热。陆星河忙把纸抽出,纸上“借名人,陆氏弃子”后面,多出一个很淡的尾字。
阮。
雷千月的短刃压在窗框上,木头被刃口削下一片。
“借名人是阮氏?”
中年汉子提笔落册。
“陆氏弃坑,阮氏借名。”
陆星河盯着托盘,胸口那团棉花终于松了一角。
陆砚假牌不是要证明他叫陆砚,是要把“陆”钉死在他身上。阮二娘真正怕的,不是钉子归谁,是钉子里的“阮”被验出来。
他抬头看向车里。
“阮二娘,售后第二单。你这钉子,也是假陆牌配套赠品啊。”
阮二娘放下车帘,只留一道缝。
“你赢了这一口账。”
陆星河把拓印纸折好,塞回怀里。
“别说得跟你送我红包似的。坟土入见证,葬地一问,该兑了。”
中年汉子把小瓷瓶推到托盘边,红蜡自行裂开。瓶口飘出一点灰土,落在青铜纹路上,纹路往南侧亮了三寸,又往西折了一寸,最后停在托盘边刻着“坤二”的小格上。
青衣女子写下四字。
“城南旧窑。”
陆星河盯着那四个字。
雷千月先开口。
“沧澜城南有三处旧窑,废了十几年。坤二......是第二口坤位窑。”
“你熟?”
“雷云堡早年烧过雷纹陶,旧窑图还在我家库里。”
陆星河看她的目光立刻热了几分。
“大小姐,你这队友含金量突然上来了。”
“少来。图可以借,看你拿什么换。”
“我本人品德高尚......”
“换一个。”
“我欠你一次跑腿。”
雷千月收起押条。
“两次。”
陆星河痛快点头。
“成交。反正跑腿这种东西,欠一次和欠两次区别不大,都是牛马。”
斩渊刀身上的红线松开。
黑钉被托盘吞入一半,钉尾还露在外头。陆星河伸出刀鞘,斩渊从青砖上弹回,刀身撞进鞘口,力道带得他手臂往下一沉。
他抱住刀鞘,肋骨被撞得发疼,嘴里却骂得亲切。
“祖宗,你还晓得回来。我差点给你办墙上雅座。”
斩渊在鞘里安分下来。
中年汉子把黑钉封进另一只灰袋。
“黑钉归库三日。三日内,阮氏可赎,陆星河可查,雷云堡可证。过期,入莲台司旧库。”
阮二娘的车轮终于动了。
车帘垂下前,她丢下一句话。
“城南旧窑别去太早。天亮前,那里有人等你。”
陆星河看着车轮碾过巷口灰尘,黑线卷回车底,最后一点铜铃声被夜风拖远。
他没追。
追不上,也没必要。阮二娘留下了阮氏借名、城南旧窑、坟土见证三样东西。她还故意说有人等他,逼他乱节奏。太早不去,可能错过;太早去,可能进坑。
陆星河把破鞋踩实,脚底漏进来的风凉得清醒。
“中年兄,旧窑那边莲台司管售后吗?”
中年汉子把册子合上。
“莲台司管名,不管命。”
“行,熟悉的黑店味回来了。”
青衣女子把一张纸签推给他。
“白九活押回声,已开。你可凭此签,三日内再入莲台司一次。限本人,限斩渊,限一问。”
陆星河接过纸签,纸背烫着一个小小的“九”。
资源到手了。
代价也来了。
他的鞋印没了,黑钉入库,阮二娘记恨,雷千月那边还欠两次跑腿。最要命的是城南旧窑,姜问莲的坟土指过去,阮二娘又提醒那里有人等他。去,可能撞刀口;不去,白九这条线又会被别人先收。
雷千月走到门口,朝巷子外看了一眼。
“车走远了。”
“她走得太顺,说明路上还有人替她扫尾。”
“你怕?”
“怕啊。我这种月钱都要扣的人,最怕免费项目。免费一般最贵。”
雷千月把短刃收回袖中。
“回雷云堡取旧窑图。天亮前还能赶到城南。”
陆星河抬头看她。
“你真去?”
“阮氏借雷云堡车,我不查,回去睡得着?”
“那先说好,旧窑里要是真有人等我,你别一冲动把人劈了。活口值钱。”
“你先管好你那张嘴。它比斩渊更会惹事。”
陆星河把纸签揣进怀里,刚要迈步,案上的无火小灯啪的一声灭了。
灯芯里的最后一粒红砂没有沉进底,反而跳出来,落在白九页拓印边上,烧出一枚小孔。
小孔边缘卷起,露出纸层里夹着的一行细字。
雷千月离得近,念了出来。
“姜问莲未葬,坤二窑下,押活人一名。”
陆星河脚步停在门槛前。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破鞋底漏得更厉害。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喉咙里挤出一句。
“阮二娘这售后......还带反向诈骗的?”
竹帘后,最里面那只裂开的白九铃又响了一声。
这回不是白九的嗓子。
是个女人,很轻,很近,贴着铃口叫了一声。
“星河,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