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别来也是价(1/2)
铃口里那声“别来”还贴在耳边,白九页拓印已经烧穿了第二个孔。
外堂灯灭,窗外巷风灌进来,陆星河一只破鞋踩着门槛,怀里斩渊撞了两下,刀鞘烫得贴肉疼。
雷千月短刃压在案边,刃尖挑住那张拓印纸。
“这是谁的声?”
竹帘后裂开的白九铃晃了晃,没再吐字,只漏出半缕灰烟,灰落在青砖缝里,被黄纸吸走。
陆星河盯着那两个烧孔,手指没碰纸边。
“能喊我星河的人不少,聚宝阁欠我钱的账房也这么喊。问题是,能从莲台司铃里喊出来的,应该不在聚宝阁考勤册上。”
青衣女子把笔搁下,纸面被她按住。
“白九活押已闭。此音不入册。”
陆星河抬头。
“不入册?那就是你们堂里串音。莲台司售后事故,按理赔我精神损耗。”
中年汉子从竹帘后走出来,袖口沾了灰。
“此音借白九铃口出,非莲台司放出。”
“你家门,你家铃,你家灰册。现在有人在你家屋里喊我别来,你跟我说非你放出?”
陆星河把刀鞘往案上一压。
“我在聚宝阁看柜台,客人买回去的盆漏水,都能追到掌柜骂三天。你们莲台司这么大招牌,服务水平还不如卖盆的?”
青衣女子抬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串音”二字,又停住。
中年汉子看着陆星河。
“你要什么。”
“验声。”
“白九回声耗尽。”
“我不验白九,我验这句‘别来’。它从哪条线进来的,能不能追。”
中年汉子没开口。
雷千月站到陆星河身侧,袖中短刃收了半截,另一只手按住雷云堡押条。
“莲台司收名,不收鬼话。可这话指向姜问莲。你们若不验,明早沧澜城就会传,莲台司旧库漏音,还专挑活人喊。”
青衣女子抬眼看她。
“大小姐,你威胁莲台司?”
“我陈述。雷云堡做机关,裂一颗铜钉都要查炉号。你们一只铃裂了,倒要客人装聋?”
陆星河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骂人挺讲工艺流程,雷云堡企业文化还挺硬。
中年汉子翻开灰册,指腹沿着白九页边压过去。那张页子已经合上,边角仍冒热气。
“验串音,需旧物贴铃。”
陆星河立刻把斩渊往怀里搂。
“别看我刀,它刚下班。你们这儿加班费太黑。”
青衣女子指向案边小瓷瓶。
“姜问莲坟土。”
陆星河看向瓶口。红蜡已裂,坟土只剩瓶底薄薄一层。
阮二娘拿出来的坟土真能指到城南旧窑,可纸里夹出的细字又说姜问莲未葬。坟土是真价,话却反着来,这东西多半不干净。
他捏住瓷瓶颈,没立刻递过去。
“坟土若是假,你们验完给我退钱吗?”
“坟土为真。”
“人未葬,土为真。这个组合听着很适合骗傻子。”
中年汉子看着瓶底的灰土。
“活押之地,也有坟土。”
陆星河手指停了停。
活押之地有坟土。姜问莲未葬,坤二窑下押活人一名。阮二娘说葬地,莲台司托盘指坤二。两边没全假,只各藏半截。半截真话最贵,能让人自己把坑补圆。
他把小瓷瓶推到托盘边。
“验。若这句‘别来’来自坤二窑,你给我一张旧窑入路签。”
中年汉子摇头。
“莲台司不管路。”
“那给我避名签。进窑后三刻,别让人拿我的名远程开团。”
青衣女子笔尖点了点纸。
“避名签贵。”
陆星河摊手。
“我现在全身上下最贵的,是这条还没断的命。你们要是想收,排队,阮二娘刚拿了号。”
雷千月把押条拍在案上。
“我作证。若城南旧窑牵出雷云堡车案,雷云堡补一张机关旧图给莲台司。”
陆星河立刻看她。
“大小姐,你这就把图卖了?”
“借阅拓本。”
“哦,那还行。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比我还败家。”
中年汉子盯着雷云堡押条,过了几息,把灰册推给青衣女子。
“写。坟土贴铃,验串音。若音归坤二,给避名半签。”
“半签?”
陆星河抬手按住瓷瓶。
“半签挡什么?挡姓不挡名?到时候人家喊陆星河,只拦个陆,星河俩字冲我脸上,我找谁说理?”
青衣女子笔尖顿在纸上,淡淡道。
“半签挡旧名,不挡现名。”
陆星河的手指敲了敲案面。
旧名。
阮二娘一直想把陆砚、陆氏弃坑往他身上扣。进旧窑前,挡旧名比挡现名值钱。现名陆星河被斩渊认过,反倒稳些。
“成交。但再加一条,半签若裂,莲台司得留裂痕凭证。”
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
“你要拿凭证追账。”
“打工人不留小票,出事都没人报销。”
青衣女子落笔。
坟土倒出,薄灰贴上裂开的白九铃。铃身先往内缩,接着吐出一条细红线,线头绕着灰土转了半圈,朝外堂门口探去。线没碰陆星河,贴着地板缝游到门槛,停在他那只破鞋前。
破鞋里还有守册副印碎灰。
红线碰到鞋底,鞋底塌下去一块,鞋帮子“啪”地裂开。
陆星河低头,脸皮抽了抽。
“它都退休了,你们还不放过它?”
斩渊在鞘里轻轻一顶。
“你闭嘴。你也不是什么省心员工。”
红线从鞋底灰里挑出一点暗红,回缩到铃口。
叮。
铃声短促,贴着青砖滚了一圈,青衣女子纸上浮出三个字。
坤二下。
紧跟着,又有两个小字被灰压出来。
北井。
雷千月俯身看纸。
“坤二窑下,北井入口?”
中年汉子把纸签撕成半张,指腹按在灰册封皮,半张纸签上浮起一个淡淡的“避”字。
“避旧名半签。三刻。裂则留痕。”
陆星河接过半签,贴身塞进怀里,纸边烫着胸口。
资源到账,鞋子报废。
这买卖亏不亏,得看坤二北井里能不能捞回本。
雷千月把押条收起。
“走,回堡取旧窑图。”
陆星河拎起裂开的破鞋,试着套了套,脚趾从鞋口旁钻出来,凉风钻得人头皮发麻。
“大小姐,能不能先赞助一双鞋?我这造型去雷云堡,门房看了都得塞我两文钱。”
雷千月扫了他脚上一眼。
“你别说话,站我后面。别人只会当我带了个不太体面的证人。”
“你这话更伤人。”
中年汉子把黑钉灰袋压入柜下,木柜合拢时,柜门内侧挂着一只小铜铃。那铃没响,铃身却有一道新裂纹。
陆星河多看了一眼。
青衣女子把一张窄纸塞给他。
“入路签只指北井,不保井下。”
陆星河接过纸。
“你们莲台司每句话都自带免责,真该去聚宝阁讲课。掌柜听完能少赔八百灵钱。”
出了莲台司,巷口白灯已经灭了一半。阮二娘的车辙压过湿灰,两道痕到了街角便断,车轮印下垫着薄薄一层黑线灰,风一吹就散。
雷千月蹲下,用短刃挑起一点灰,放在纸边。
灰没粘纸,反倒往刃背雷纹里钻。
她立刻收刃,腕上雷纹亮了半寸,又被她按下。
“阮家的线,会咬雷纹。”
陆星河把破鞋踩稳,鞋帮裂口夹脚,疼得他话都快跑调。
“所以她借你家车,不光为脸面。雷云堡的东西能替她过很多门,也能替她喂线。”
雷千月抬脸。
“你在怀疑雷云堡有人帮她养线?”
“我在怀疑所有不用自己付钱的人。白嫖能养出大麻烦。”
她没反驳,带着他穿过后巷,避开巡夜武丁,从东侧小桥绕向雷云堡别院。
路上卖夜面的摊子还没收,锅里白气滚着葱香。陆星河路过时,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很有骨气,也很丢人。
雷千月脚步停住,丢给摊主一枚碎银。
“两碗。”
陆星河立刻坐下。
“大小姐仗义。以后你让我跑腿,我可以跑得稍微端庄点。”
雷千月坐在对面,不碰筷子,只看街尾。
“吃快点。”
陆星河捧起碗,热汤烫得舌尖一麻。他饿了半夜,面入口,整个人才从莲台司那堆铃声里活回来半截。
摊主端第二碗时,袖口露出一截红绳。
红绳尾端坠着小铜片,铜片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窑”字。
陆星河筷子停住。
摊主低着头,把碗放到雷千月面前。
“姑娘慢用。”
雷千月没看碗,短刃已经贴住桌下。
陆星河把面咽下去,烫得喉咙发疼,还笑着招呼。
“老板,夜里还做窑工生意?”
摊主手一顿。
“客官说啥?”
陆星河指了指他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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