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别来也是价(2/2)
“铜片挺别致,买面送周边?”
摊主把袖子往下扯。
“旧物,不值钱。”
雷千月抬手,筷子压住碗沿。
“沧澜城窑工牌早十七年前就换了式样。你这块从哪来?”
摊主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另一只手摸向灶边铁勺。
陆星河把碗往前一推,热汤洒到桌面,挡住摊主手路。
“别抄家伙。我们就问路,不砸摊。你一勺子下来,赔面钱还得赔桌钱,商业风险太高。”
摊主抬头,脸上油烟糊着,额角有条旧疤。
“二位要去城南?”
雷千月短刃顶住桌底。
“谁让你等在这?”
摊主没答,反把那枚铜片摘下,放到桌上。
铜片背面有烧黑的莲瓣纹,跟阮二娘那截白布的针脚对得上。
陆星河盯着铜片,心里把路重新拨了一遍。
阮二娘说天亮前有人等他。她能在莲台司外说这话,也能安排人卡雷云堡路上。这摊主若是杀手,刚才热汤上桌时最好下手;他没动,说明他带的不是刀,是价。
“你卖什么?”
摊主看了陆星河一眼。
“卖一句窑里规矩。”
陆星河笑了。
“今晚全沧澜城都流行一句话收费?你们是不是开了个商会?”
摊主把铜片推来。
“坤二窑,雷火禁入。带雷纹者下井,井门会换。”
雷千月的手停住。
“换去哪?”
“活押位。”
街尾有人打更,梆子响了一下,远处狗叫被压低。
陆星河看着雷千月袖口的雷纹短刃,又看她怀里的雷云堡押条。
阮二娘借雷云堡车,白九串音叫他别来,坤二北井又禁雷火。若雷千月带着雷云堡旧图下井,井门换位,活押的人未必救得出来,新的押位倒能多一个雷家大小姐。
这摊主的话也不能全收。可他拿出的铜片和布条对得上,至少这句有价。
陆星河把自己的面碗推回去。
“这句多少钱?”
摊主看向他怀里刀鞘。
“刀出鞘一次。”
斩渊在鞘里动了。
陆星河按住刀鞘,语气没了嬉皮。
“你胃口比莲台司还野。让我刀出鞘,你拿命接?”
摊主额角渗出汗,却没退。
“有人要确认斩渊能不能斩井门。只看一眼。”
雷千月短刃出袖,刃尖贴上摊主腰侧。
“谁要看?”
摊主喉结滚动。
“我不能说。”
陆星河把半张避名签从怀里抽出一角,又压回去。
不能说,未必是不愿说,可能被名压着。问名字没用。
他拿起桌上那枚窑工铜片,用筷子敲了敲。
“你让他看刀,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摊主盯着他。
陆星河把莲台司那张入路窄签摆在桌面,只露出“北井”二字。
“告诉你背后的人,北井我们已经拿到。再想卖重复情报,退一赔三。”
摊主的脸皮抽了一下。
陆星河接着道:
“你再带一句,斩渊不接受远程验货。要看刀,拿真价来。比如,谁把雷云堡旧窑图借走了。”
摊主沉默片刻,伸手去收铜片。
雷千月短刃压住铜片。
“话没完,东西别拿。”
摊主看向她,声音低了。
“雷云堡旧窑图,今夜子时前被人拓过。拓图的人留的是堡内印,不留名。”
雷千月脸色沉下,短刃把桌沿削开一小块。
“堡内谁的印?”
摊主闭上嘴。
陆星河敲了敲碗。
“这半句我买。两碗面钱够不够?”
摊主看着那枚碎银,嗓子发干。
“不够。”
陆星河摸遍袖口,掏出三枚铜钱,推过去。
“再加三文。不能更多了,再多我明天得卖艺。”
摊主盯着三枚铜钱,半晌后,把其中一枚推回。
“雷字旁,三点水。”
雷千月手腕一顿。
“雷泽房?”
摊主收下两文,端起空碗。
“我没说。”
他转身收摊,动作很快,锅里火一灭,街边只剩葱香和焦灰味。
陆星河看着他消失在巷尾,低头捡起被退回的一文钱,塞回袖里。
“这人不错,还找零。”
雷千月已经起身。
“雷泽房管外库水火,旧窑图也在那边。他们能拓图,不必进主库。”
“所以我们现在回堡,可能正好撞上内鬼收工打卡。”
雷千月看他。
“你怕了?”
陆星河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烫得舌头发木。
“怕。但我更怕白跑。今晚每走一步都花钱,没捞回本我睡不着。”
两人赶到雷云堡别院时,东边天色露出灰边。堡门机关兽伏在石阶两侧,铜鼻孔里喷着白雾。门房看见雷千月,忙开侧门,眼角却忍不住往陆星河脚上瞟。
陆星河低头看破鞋。
“看什么,限量款。沧澜城只此一双,坏得很有层次。”
门房把头低下去,肩膀憋得直动。
雷千月没理,带他穿过前院,直奔外库。
外库门前,两个守库弟子拦路。
“大小姐,外库寅时开。”
雷千月把押条拍到其中一人胸前。
“现在开。”
守库弟子为难。
“雷泽房夜里借过火钥,库门还在回锁,强开会伤簧。”
雷千月停住。
陆星河从她身后探头。
“雷泽房借火钥,借多久?”
弟子看他一眼,没答。
雷千月道:
“问你话。”
“半个时辰前归的。”
陆星河抬手摸了摸下巴。
半个时辰,正卡在莲台司串音之后。旧窑图被拓,阮二娘离开,路边摊卖规矩,雷泽房归钥匙。线连得太顺,顺到像账房月底补假账,每一笔都整齐得欠揍。
他看向库门下沿。
门缝里夹着一点白灰,灰里有小小的莲瓣针脚印。
“大小姐,别强开。”
雷千月抬起的手停住。
陆星河蹲下,用那枚被摊主退回的一文钱拨了拨门缝白灰。
铜钱边刚碰灰,库门内传出很轻的铜铃声。
叮。
雷千月的短刃贴着陆星河肩头掠过,钉在门环旁边。
“谁在库里?”
门内没人应。
陆星河盯着那枚铜钱,铜钱上沾了一点灰,正好粘成半个“阮”字。
他把铜钱夹起,递到雷千月面前。
“旧窑图不用找了。人家把图拓走,还给你家库门留了个签收。”
雷千月的呼吸压得很短,手掌扣住门环,门环上的雷纹被她压得亮起。
陆星河赶紧按住她手背外侧,没碰她皮肤,只压住门环边。
“别用雷纹。刚那摊主卖的规矩,值两文钱。”
她手上的雷纹退下去。
“那怎么开?”
陆星河从怀里抽出半张避名签,又取出雷云堡押条,放在库门前的石阶上。
“雷不开,名开。旧窑图被拓,用的是堡内印。堡内印会认押条。让它自己吐借阅痕。”
雷千月看着他。
“你拿我的押条撬我家库门?”
“说得难听。文化人的事,叫内部审计。”
他把押条贴上门缝白灰,避名半签压在押条尾端。
库门里的铜铃又响了一下,门缝白灰往外吐出一条细线,细线在押条背面绕了三圈,烫出一幅残图。
坤二窑,北井,井下三道门。
第三道门旁,写着一行小字。
雷家女入,活押换主。
雷千月盯着那行字,袖中短刃滑出半寸,刃口擦着鞘皮,发出短促的刮声。
陆星河把押条按住,喉咙发干,仍挤出一句。
“大小姐,你这旧窑图含金量太高了。高到人家连你本人都写进使用说明。”
斩渊在鞘里忽然顶开半指,锈刀露出一截,刀背贴上残图。
图上“雷家女”三个字被刀背压住,慢慢渗出另三个更淡的字。
已在井。
雷千月的手停在半空。
外库深处,那只不该存在的铜铃,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