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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汴梁内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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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何尝不知?可他能怎么办?庆童那个蠢货下了死命令:汉军若再有异动,格杀勿论。可汉军占了守军的三分之二,真把他们逼反了,不用红巾军攻城,汴梁自己就完了。

“传令,”他缓缓道,每个字都重如千斤,“从今日起,蒙古兵、色目兵值夜,汉军值白。夜间岗哨加倍,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位。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暗中准备火油、干柴,堆在四门内。若真到城破之时,烧了粮仓,不能留给贼军。”

副将一惊:“大人,那可是五十万石粮……”

“烧了,也不能资敌。”阿老瓦丁眼中闪过决绝,“你去办,要隐秘。另外,准备几条退路——从水门走,或者挖地道。真守不住时,咱们得有条活路。”

“那庆童大人……”

“他?”阿老瓦丁冷笑,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他自有他的去处。咱们只管咱们的。”

副将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阿老瓦丁独自站在城头,望着远方。黄河大堤上,红巾军的营寨灯火通明,炊烟袅袅,一派繁忙景象。他能看见那些“回回炮”的轮廓,那些“云梯”的影子,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

“刘承业……”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带着一千多残兵败将,就敢围攻汴梁。他用疑兵之计,用心理战,用谣言,用一切能用手段,把一个拥有三千守军、五十万石存粮的坚城,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不是运气,这是天赋。

阿老瓦丁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老了,打了四十年仗,到头来却要被一个十六岁的娃娃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下城楼。

夜幕再次降临。

汴梁城在黑暗中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城头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像招魂的鬼火。

同一夜,黄河大堤,红巾军中军帐。

刘承业发着高烧,浑身滚烫,伤口化脓的臭味弥漫整个营帐。军医用烧红的匕首刮去腐肉,他咬着木棍,冷汗如雨,浸透了身下的草席。木棍被他咬得咯吱作响,几乎要断掉。

刮完肉,撒上金疮药——是仅剩的一点好药,然后重新包扎。军医的手很稳,但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将军伤得太重了,换作一般人,早就躺下等死了。

“将军,您这伤……不能再拖了。”军医是个老郎中,说话直,不拐弯抹角,“再不静养,这条腿就废了。还有背上这伤,再深一寸就到肺了。”

“知道了。”刘承业虚弱道,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小口喝着,水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

“城中情况如何?”

“乱了,彻底乱了。”黑牛刚从城下回来,脸上带着兴奋,肩上包扎的绷带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今日元军抢粮,杀了人,汉军哗变,又被镇压,杀了三百多人。现在城中汉人,恨蒙古人入骨。咱们的细作传回消息,说好几个汉军百户暗中联络,想开城。”

“徐寿辉的旗,起作用了?”

“起了大作用!”黑牛笑道,露出一口白牙,“城中都在传,说徐寿辉率十万大军已到城外,和咱们合兵。元军将领都信了,尤其是那个庆童,听说吓尿了裤子,下令全城戒严,要杀光汉人。”

刘承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脸上露出笑容——那是计谋得逞的笑,也是疲惫到极致的笑。

疑兵之计,成了。

不仅成了,还超出了预期。他原本只想吓住守军,逼迫也先帖木儿回援。现在不但吓住了守军,还让城中内乱,汉军离心。更妙的是,把徐寿辉扯了进来——虽然徐寿辉本人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在千里之外“派兵”来打了汴梁。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黑牛问。他肩上伤口包扎得像个粽子,但精神还好,眼睛亮得惊人,“是等城中内乱开城,还是强攻?”

“等。”刘承业睁开眼,眼中闪着幽光,像黑夜里的狼眼,“也先帖木儿应该快接到求援信了。以他的性子,必会分兵回援。咱们要等的,就是那一刻——等也先帖木儿分兵,颍州之围一解,韩教主必出城追击。届时咱们在汴梁,颍州在追击,两面夹击,可全歼也先帖木儿。”

“可咱们只有一千多人……”黑牛迟疑,挠了挠头。

“所以不能真打,要继续吓。”刘承业挣扎着坐起,亲兵赶紧扶他,在他背后垫了个包袱,“从明日开始,每日增兵——当然是假增兵。多树旗帜,多挖灶坑,多造假器械。还要故意让元军探马‘偶然’发现咱们的‘援军’——从南边来,打徐字旗,穿天完军衣甲。”

“可咱们哪有徐字旗?哪有天完军衣甲?”

“做。”刘承业咬牙,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抢百姓的布,染红了做旗。衣甲……把咱们的衣甲改改,拆了重缝,做得不像红巾军就行。反正元军只在远处看,看不清细节。”

傅友德和黑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敬佩——还有一丝恐惧。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心思之深,用计之险,已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这已不仅是军事,更是心理战,是骗术,是把整座汴梁、把所有敌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还有,”刘承业补充,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清晰,“派细作混进城,散播消息:就说徐寿辉已封刘承业为‘汴梁王’,承诺城破之日,汉人免死,蒙古、色目官员可赎罪。特别要传到汉军耳中——告诉他们,开城有功,不但免死,还赏银赏官。”

“这……他们会信吗?”

“饥渴的人,什么都会信。”刘承业望向汴梁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尤其是当活路只剩一条时,哪怕那条路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跳。”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刘承业独坐帐中,听着外面风声、黄河水声、士兵的鼾声。他拿出那面“徐”字旗——是真的,是他离开颍州前,韩山童给他的。韩山童说,这是徐寿辉派使者送来的结盟信物,一共四面,分赐四大将。刘承业这面,原本只是象征意义,现在却成了破城的关键。

“徐天王,”他对着旗低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住了,借你名头一用。他日若有机会,我刘承业必登门谢罪。”

但心里知道,乱世之中,没有什么对不住。

今日他借徐寿辉之名,他日徐寿辉也可能借他之名。这乱世就像一锅沸水,所有人都在这锅里挣扎,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只为了——不沉下去。

他躺下,闭上眼睛。

高烧让他意识模糊,眼前出现各种幻象:邓州城下那八千颗人头,郑七将他踹进溪水时的脸,母亲在灯下补衣的身影,韩山童捻珠时深不可测的眼神……

还有汴梁城。

那座他只在史书中读过的千年古都,此刻就在三里之外,在黑暗中喘息,在血火中哭泣。

他能破城吗?

能救城中百姓吗?

能带着这一千多人,在这乱世杀出一条生路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走下去。

天快亮了。

汴梁的第四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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