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朝堂攻讦(1/2)
至正十一年,七月初三,颍州城,丞相府。
雨从昨夜就开始下,时大时小,始终未停。雨水顺着丞相府门楼上的琉璃瓦沟槽往下流,在石阶前汇成一道道细小的瀑布,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门前的石狮子在雨中静默,狮身上前些日子溅上的血污已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青灰的本色,但那些刀砍箭凿的痕迹仍在,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在雨水的浸润下愈发清晰。
刘福通站在廊下,双手负在身后,望着雨幕发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没有佩剑——按制,丞相入宫不得佩兵刃,这是韩山童登基后新立的规矩。雨水被风斜吹进廊下,打湿了他前襟的下摆,布料紧贴在腿上,冰凉刺骨,但他浑然不觉。
他已经这样站了半个时辰。
从接到汴梁陷落、傅友德战死的军报起,他就没合过眼。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傅友德浑身是箭、跪地而死的惨状,是汴梁城中那五千守军临死前的呐喊,是刘承业被抬回来时那具缠满绷带、左腿齐膝而断的残躯。
还有更早的,郑七、黑牛、王权……那些跟着他起兵的老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尸体堆成了山,血汇成了河。
“值得吗?”
他问自己。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
“大人,该上朝了。”老管家刘忠撑着油纸伞走来,低声提醒。刘忠今年六十有二,是刘家的家生子,伺候了刘家三代人。他脸上满是皱纹,像风干的枣子,但眼睛还清亮,此刻眼中满是忧色。
刘福通没动,依旧望着雨幕。许久,才缓缓道:“阿忠,你说,这天下,打来打去,到底为了什么?”
刘忠愣住,这个问题太大,他答不上来。半晌,才喃喃道:“为了……不让蒙古人欺负咱们汉人吧。”
“不让欺负?”刘福通惨笑,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凉,“可你看看,颍州城里,那些新封的官老爷,穿锦袍,住大宅,出门前呼后拥。他们欺负起百姓来,比蒙古人还狠!前日,罗文素的外甥强占民田三十亩,逼死了一家五口。昨日,盛文郁的小舅子当街纵马,踩死个卖菜的老汉,扔下二两银子了事。这他娘的跟蒙古人有什么区别?”
刘忠低下头,不敢接话。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不敢说。如今颍州城里,谁不知道罗文素、盛文郁是陛倒是刘福通这个丞相,名义上总领军政,实权却被一点点架空。
“陛下……”刘忠迟疑道,“陛下就眼睁睁看着?”
“陛下?”刘福通转过身,眼中闪过痛楚,“陛下现在眼里只有他的龙椅,他的江山。他要的是听话的臣子,不是我这个动不动就顶撞他的老兄弟。承业拿下汴梁,他不喜反忧,怕功高震主。现在承业丢了汴梁,残了腿,他倒松了口气——一个残废的侄儿,总比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好拿捏。”
这话说得诛心,刘忠吓得脸色发白,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大人,慎言!隔墙有耳啊!”
刘福通不说话了,只是望着雨,眼神渐渐变得决绝。他知道,今日朝堂之上,必有一场风暴。罗文素、盛文郁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拿汴梁失守、损兵折将问罪。
而他,必须保住承业——那是他弟弟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也是红巾军最后一点军心士气所在。
“更衣,上朝。”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光明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韩山童高坐龙椅,今日未戴冕旒,只束发戴金冠,穿着赭黄常服,手中捻着那串珊瑚菩提珠,捻得很快,显示内心并不平静。他下首,文官以杜遵道为首,武官以刘福通为首,分列两班。但细心人能看出,文官班中,罗文素、盛文郁的位置明显靠前,几乎与杜遵道平齐。而武官班中,刘福通身后站着几个生面孔——都是罗、盛二人安插进来的“自己人”。
“汴梁之事,诸卿有何话说?”韩山童开口,声音透过空旷的大殿,带着回响。
沉寂片刻,罗文素率先出列。他五十来岁,面白微须,穿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一副儒雅文士模样。但他开口,字字如刀:“陛下,臣有本奏。汴梁留守刘承业,擅自动兵,夜袭白河渡,虽有小胜,但致汴梁空虚,为元军所乘。守将傅友德战死,五千将士全军覆没,汴梁城陷,十万百姓陷于敌手。此乃丧师失地之重罪,按律当斩!”
话音未落,盛文郁紧接着出列。他比罗文素年轻些,四十出头,鹰钩鼻,深眼窝,穿着绯色官袍,声音尖利:“不仅如此!刘承业此前多次擅动兵马,违抗军令,已是大不敬。赤岗一战,损兵千余;汴梁守城,又折五千。如此败军之将,岂可轻饶?臣请陛下,即刻将刘承业下狱问罪,以正军法,以安民心!”
两人一唱一和,殿内气氛顿时紧张。文官班中,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武官班中,几个老将欲言又止,但看刘福通没说话,也不敢出头。
韩山童捻珠的手顿了顿,目光看向刘福通:“刘丞相,你有何话说?”
刘福通出列,跪地,叩首,动作标准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陛下,臣侄刘承业,确有擅动兵马之过。但白河夜袭,烧毁元军粮草,斩其副将阿速,挫敌锐气,此功不可没。汴梁守城,以五千对五万,血战三日,歼敌逾万,傅友德将军以下五千将士,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无愧于陛下,无愧于红巾军。如此忠勇,不当以败军论处。”
“忠勇?”罗文素冷笑,“刘丞相,忠勇若不能取胜,要之何用?五千将士战死,是忠勇,还是无能?十万百姓陷敌,是忠勇,还是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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