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荒丘埋骨祭忠魂,誓扫胡尘慰英灵(1/2)
汴梁城破后的第十天。
城中秩序已经基本恢复。红巾军全面接管了城防,在各处显眼位置张贴了盖着大红印章的安民告示,宣布废除元廷的苛捐杂税,开仓放粮,平抑物价。逃亡的百姓听闻消息,陆续返回家园,商铺重新开张,街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活力。
但刘承业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这些天来,他一直忙于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和政务,接收降卒、整编部队、清查府库、任命官吏、安抚百姓……几乎没有一刻能静下心来。直到今天,所有紧急的事务都暂时告一段落,他才终于抽出时间,去办一件他一直想做、却又一直不敢去做的事。
去朱仙镇。
去看看那些埋骨他乡的兄弟们。
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露出一抹鱼肚白,刘承业就带着几名亲兵,出了汴梁南门,沿着官道,策马向朱仙镇方向行去。
正是初夏时节,路边的麦子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中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声响。田埂上,不知名的野花盛开,五彩斑斓,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
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祥和,充满了生机。
可刘承业知道,就在几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
那时,这里是修罗场。尸山血海,白骨露野,乌鸦蔽日,野狗成群。
至正十五年,他率军攻占汴梁,本以为可以以此为根基,联络各路义军,逐鹿中原。却没想到,元廷的反应如此迅速。也先帖木儿率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来,将汴梁城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那一仗,他输了。
输得很惨。
他至今还记得,那一天的黄昏,残阳如血,映红了半边天。他站在汴梁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连绵不绝的元军大营,听着那震天的号角和战鼓声,心中充满了冰冷的绝望。他知道,守不住了。城中的粮草已经耗尽,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伤兵满营,援军却遥遥无期。
他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突围。
他带着残存的几千人马,趁着夜色,从南门杀出,一路向东南方向且战且退。元军很快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派出了大队骑兵追击。危急关头,傅友德主动请缨,率领五百骑兵断后,掩护主力撤退。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傅友德骑在马上,手持长枪,铠甲上沾满了血迹,背对着他,只留下一句决绝的话:“主公快走!末将断后!”然后,他就带着那五百骑兵,头也不回地迎着数倍于己的元军骑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兵器碰撞声刺耳,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他带着主力,一路狂奔,终于摆脱了追兵。
但傅友德,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辗转托人打听,听当地的百姓说,傅友德在那场战斗中,身中数十箭,浑身浴血,依然奋战不止,最后被元军团团包围,力竭而死,至死不倒。元军割下了他的头颅,带回洛阳请功。他的无头尸身,被当地几个胆大的百姓偷偷掩埋在朱仙镇附近的一个乱葬岗中,连块像样的墓碑都不敢立。
这件事,成了刘承业心中永远的痛,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梦到傅友德,梦到他浑身是血,站在自己面前,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每次醒来,他都发现自己泪流满面,枕头湿了一大片。
他曾经在心底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打回汴梁,收复中原,然后找到傅友德的遗骸,为他风光大葬,亲自祭奠。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少帅,前面就是朱仙镇了。”亲兵的声音,将他从痛苦的回忆中唤醒。
刘承业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向前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小镇静静地坐落在平原上,沐浴在晨光中。镇子不大,大约有几百户人家,土墙茅顶,看起来有些破败。镇口有一座略显斑驳的石牌坊,上面刻着“朱仙镇”三个大字,笔力还算苍劲。
“到了。”刘承业喃喃道,声音有些干涩。
他让亲兵推着轮椅,没有进镇,而是沿着镇子外面的小路,缓缓前行。他的目光,在田野间仔细搜寻着,试图找到当年的战场遗迹,找到那片浸透了兄弟们鲜血的土地。
但一切都变了。
当年的战场,如今已经变成了平整的农田。麦浪翻滚,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如果不是刻意去寻找,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无比、尸横遍野的战斗。时间,似乎已经抹平了一切伤痕。
“少帅,前面有个乱葬岗。”一名亲兵指着前方不远处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当地百姓说,当年红巾军战死的将士,都被草草地埋在那里,无人认领。”
“过去看看。”刘承业道,声音低沉。
亲兵推着轮椅,沿着一条崎岖不平、长满野草的小路,来到了那片荒坡前。
荒坡上,杂草丛生,荆棘遍地,蚊虫嗡嗡作响。几座低矮的土坟,歪歪扭扭地散布在没膝的草丛中,有些已经塌陷,露出了里面森森的白骨和破烂的布片。坟头上长满了野草,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记,如果不是有人指点,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就是数百名红巾军将士最后的归宿,是他们用生命扞卫的埋骨之所。
刘承业坐在轮椅上,望着眼前的凄凉景象,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悲凉涌上心头,堵在喉咙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些兄弟,跟着他背井离乡,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从未退缩。最后,却连个像样的坟墓都没有,连块写有名字的木牌都没有,就这样被草草地掩埋在荒郊野外,任由风吹雨打,烈日暴晒,无人祭奠,无人问津,成了孤魂野鬼。
“傅将军的尸骨,也在这里面吗?”他问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地人是这么说的。”亲兵回答道,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他们说,当年有个姓傅的将军,战死之后,被几个好心百姓偷偷埋在了这片乱葬岗里。但具体是哪一座坟,时间太久,就没人知道了。”
刘承业沉默了很久,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他缓缓地转动轮椅,目光从一座座低矮的土坟上缓缓扫过,仿佛想从那一个个几乎与地面齐平的坟包中,辨认出傅友德的所在,找到那个沉默寡言却忠心耿耿的汉子。
但他做不到。
这些坟包,看起来都一样。没有墓碑,没有标记,甚至连坟头的大小都差不多,长满了同样的野草。他根本无法分辨,哪一座是傅友德的,哪一座是其他人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