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独掌中天(2/2)
案面上平整铺着一张素净洁白的宣纸,不染分毫烟火。
他左手稳稳贴着耳畔听筒,悉心聆听着远方传来的诵读声,右手已然捏起一支纤细精良的小狼毫笔,指尖轻转笔杆,将笔尖在细腻温润的砚池之中缓缓摩挲蘸墨,墨色浓醇莹润,渐渐凝于笔尖。
当赵天宇念出诗中第一个字眼时,那清冷庄重、仿若泛着淡淡金属光泽的文字,便顺着胡怀安沉稳笃定的腕力,落于洁白纸页之上,晕开第一个浓黑端正、风骨凛然的墨字——“日”。
他始终未曾开口打断诵读,只低低应了一声温润的“嗯”,淡淡示意自己正凝神细听,一字不落认真记录。
静谧清幽的两间书房,隔着遥遥山河,却在此刻融为一体:
赵天宇平缓绵长的诵读声清和悠远,笔尖轻触宣纸的沙沙落墨声细碎轻柔,两道声响交织缠绕,缠绵回荡在安静的空气里,凝成一曲清雅动人的隔空二重奏。
胡怀安微微虚合双目,时而侧耳凝神,捕捉字句里暗藏的肌理与气韵;时而垂眸俯身,运笔疾书,将每一句诗稳稳誊写在纸上。
一行行墨色诗句顺着笔尖缓缓在纸面铺展生长,字迹舒展苍劲、笔力浑厚,横竖撇捺间风骨尽显,仿佛要将诵读声里藏着的天光月色、山河意象,尽数牢牢镌刻定格在宣纸之上,不肯放走半分诗意。
他落笔誊写,从来都不只是单纯复刻纸上文字,更像一位深耕山野的资深勘探者,循着诗句的脉络肌理,默默描摹着文字背后暗藏的天地格局与隐秘心境。
赵天宇一字一句的诵读,宛若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古门,为他打通了一条通往这首无名古诗深邃意境的幽径。
每一个字词落音,胡怀安脑海里与之呼应的山河意象、古典典故、人文情思,乃至诗句暗藏的冷暖色调、心绪起伏,便会如同笔尖轻点化开的墨晕一般,在心底迅速氤氲蔓延,层层铺展,愈发清晰鲜活。
胡怀安毕生深耕古典文脉,浸淫诗词古籍数十载,那些千古名篇的风骨脉络、情志底蕴、笔墨精魂,早已深深融进他的骨血肌理,与自身心神浑然一体。
此刻执笔落笔,他不止是用笔记录文字,更是倾尽毕生学识与阅历,全身心沉入诗境之中,一边落笔誊抄,一边静心拆解深意,用心感应着千年前执笔之人藏在笔墨里的格局与情怀。
待到赵天宇将全诗最后一字缓缓念出,绵长的余韵轻轻消散在听筒之中的刹那,胡怀安笔下最后一笔捺画,也随之稳稳收锋落定,干净利落,不见半分迟疑。
一张墨迹淋漓、墨香清雅的完整诗卷,静静平铺在洁白的宣纸中央,浓淡相宜的墨色尚且带着未干的温润暖意,凝着一室悠长古韵。
他没有急着开口评述,只抬手将听筒轻轻换至左手托住,右手伸出食指指尖,顺着纸上端正工整的墨字,依照古人从右至左的读诗章法,缓缓摩挲着字迹轮廓,无声无息地再度细读全篇。
这一次,目光凝望墨字,心神沉入诗境,视觉与思绪彻底相融,层层深挖字句深处藏着的乾坤。窗外清风徐徐掠过苍翠竹丛,筛落细碎悦耳的轻响,远处院落里孩童嬉闹追逐的清脆笑语隐约飘来,可这些鲜活的人间声响,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轻轻隔绝在外,半点惊扰不到他的心神。
此刻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专注力,都完完全全凝聚在这短短数行诗句构筑而成的一方小小天地、浩瀚宇宙之中。短短两三分钟的静默时光,转瞬即逝;
可对于电话那头屏息凝神、满心忐忑等候解读的赵天宇而言,每一秒都格外漫长,仿佛熬过了许久光阴。
片刻之后,胡怀安缓缓轻舒一口气,绵长的气息透过话筒传来,带着全然通透、了然于心的温润温度。
“天宇。”他终于缓缓开口出声,嗓音比先前愈发沉静悠远,褪去了平日的温和随性,多了几分拆解深意时的清晰缜密、条理分明,“这首无名古诗,着实耐人寻味,大有深意。通篇不刻意雕琢辞藻,不堆砌浮华字句,简约质朴,可内里铺展开来的格局气象,却格外宏大开阔。我且将心中参悟的见解缓缓道来,你静心听听,看是否贴合你心底的疑惑。”
他抬手轻轻拿起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目光定定落在开篇第一行字句之上,缓缓开口解析:“全诗落笔点睛,开篇第一个字,便藏满千钧笔力,精髓全凝在这个‘日’字之上。笔墨描摹的,是亘古高悬的煌煌烈日,是朝朝暮暮东升西落、从未更改的苍穹大日。‘清晨跃出沧海,独掌乾坤’,你细细品味——一个‘跃’字,写尽朝阳破海而出的蓬勃动感,藏着万物初生的鲜活生机、昂扬意气;而‘独耀’二字,更是落笔不凡,赋予烈日一身君临天地的磅礴气场,带着独一无二的威严气度,亦藏着万丈荣光之下的孤高清寂。朗朗白昼之下,烈日便是世间唯一的主宰,光芒所至之处,山河显形,万物明朗,世间万般景致,皆难与之争辉。这一句,写透了烈日高悬的磅礴声势,写尽了它执掌白昼、定立乾坤的绝对天道法则。”
他稍稍放缓语速,刻意停顿片刻,留足余地,让电话那头的赵天宇慢慢消化体悟这份壮阔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