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6章 妄法(1+1/2)raincheck黄金盟加更(1/2)
黄沙滚滚。
陇地位处北方西部,与南方的蜀地相对而望,一路前来,却果真是赤地千里,人烟罕至,大部分的景象已经被淹没在黄沙里,只有些许羌铃声在远方晃荡。
黑衣和尚踏光而来,一路向西,身旁跟着个略显壮硕的老和尚,似乎思虑匆匆,并不开口,直到远方出现起伏的山峰,黑衣和尚才道:
“恐怕快到了罢?”
一旁的老和尚猛然惊醒,道:“不错,我等已经出了陈国,自陇西一路向西,有一处地界,叫做【礅窟】,立在万丈戈壁上,就是人们常说的北凉释窟了。”
“好!”
了空赞道:“实不相瞒,晚辈已经扑空许多次了…若本法界伸出援手,派老前辈来指点,恐怕这次又要走空。”
筵白勉强笑了笑道:“这自然是难寻…就算是寻到了,也未必进得去…当年忿怒道衰弱,我家法相亲去的那一处北凉释窟,也留下了禁制…”
了空一笑。
有玄天的指引,他当然知道地方在哪,无非就是界主贪婪,要让任何人都接触不到这一处金地的机缘而已,他被这些禁制所阻挠,这才拐弯抹角,找了法常请法界帮忙,如今才如愿以偿。
只是见了老前辈的面色,他问道:“前辈何故闷闷不乐?”
筵白默然。
“其实,闷闷不乐的何止他一个?一年前雄广宝殿之中的一场争执,谁也不会想到法常口出惊人之言,引动法相,让法界得到了多年以来的第一个命令…
‘引诱…引诱…’法界上下可谓是一片焦灼,都明白这事情最终不会有好下场,承担代价的也是他们这些小修,可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要吵要闹,本就是我们这些人闹出来的…逼得人家出大殿调停,如今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已经是法相的命令,我们这些人又能说什么呢?’
他知道又要让法界的小修白白陨落,满足法相的一念,可终究轮不到他插嘴,只能低下头来,道:“些许小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了空其实知道内情,却也不多去提,两人到了一处山壁之前,筵白抬手结印,低头虔诚祈祷了一阵,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些什么,这才见到金光灿灿,崖壁上开了一小洞。
了空早已迫不及待,迈步入内。
这洞窟之中沧桑古朴,有着宽阔绵延的甬道,四处散着密密麻麻的碎石,甬道左右的壁画上还有各种各样的莲花台座,依稀还能见到种种断臂残骸。
一切都笼罩在灰白色中。
显然,当年忿怒道的那场大灾难,让这窟中的种种塑像通通粉碎,这才有了如今这一片灰白残骸的奇景。
了空声音虽然激动,却早已压低了,道:“还需前辈领路。”
筵白叹了口气,道:“这是应该的…只是我家大人殷殷之心…还望了空转告大人…”
了空心中一片明亮。
北凉释窟看上去是忿怒道的东西,可实际已经被掌握在法界手中,这么多年来,无非缺少机缘来夺取其中的金地,他原本是没有资格进入其中的。
眼下能有这样的结果,当然是界主希望泰玲中可能存在的法相应身【量狱】靠向法界…
他不见兔子不撒鹰,只是含糊地应着,随着筵白不断入内,随着甬道曲折连绵,越来越深,时而狭窄,时而宽阔,左右开始不断出现各类枯骨与干尸。
筵白道:“这些小修…都是忿怒道的忠实信徒,雕塑崩塌之时,他们不愿迈出一步,用肉身去扶持,接应,自然是死的死,伤的伤,一百六十年时光如流水,成了今天的模样。”
了空道:“真是造孽!”
“造孽么…”筵白笑着摇摇头,道:“不…他们死前还在咒骂…咒骂那【镇虺观】中的妖孽不肯乖乖束手就缚,咒骂南方的仙修算计了他们…你看,这事情就是这么奇妙,这窟里也不说多,怎么也有万人了,都因此而死,这样的罪孽,该算到谁头上呢?”
了空冷笑一声,道:“当然是净盏!他若非贪欲过盛,这些人又怎么会死!难道还要要求别人乖乖受死不成?”
“净盏…”筵白已经试探出他对忿怒道没有什么好感,暗暗点头,面上则摇起头来,叹道:“却也不然,当年陇地流离,流离失所的人不知几何,这些和尚都是当时净盏派弟子下山,收留的无家可归的平民与乞儿,都是靠着他才有了今天…莫说贪不贪欲,连命都是他救的呢!”
了空沉默了一阵,道:“他未尝没有可取之处,就是太固执。”
“毕竟…是青衣的人投进来的。”
筵白嘟囔了一声,眼前的天地却豁然开朗了,在巨大的山体空腔之中,终于见到了完整的玄像。
与寻常尊相的威严不同,这尊相双膝跪地,仰面朝天,双手在身前合十,仿佛在聆听什么教诲,两行泪痕从祂的眼角滑下,顺着后脖颈滑进衣物里。
筵白深行一礼,道:“这是【妄法相】,忿怒道的法统根本。”
释修的传承曲折绵延,供奉最高的那一位,往往不是兴发此道的始祖,而是往上追溯的道统根源,如法界、慈悲,都是攀附了世尊,可到了忿怒道这里,却只是一法相而已。
了空叹道:“我却不曾听闻过!”
“庙主不必忧虑,我临行之前特地请教了法界中的前辈,是有备而来。”
筵白道:“这位虽然不是世尊,却未必不如世尊!”了空忽然听了这话,大惊道:“何出此言!”
那老和尚跪倒在地,面上多了几分正色与敬畏,似乎这哪怕不是他法界的人物,他依旧要敬仰三分,道:“这位大人,是苏悉空的师兄弟,也是在中世尊座下修行的人物,试图证世尊时已经很晚,中世尊不在,只有天觉在位,便与天觉讲法,问了一个问题。”
“祂道:‘方尊明道,知古而通今否?’
天觉道:‘明之,见诸六日谈。’
祂又道:‘方尊有法,屠龙而绝圣否?’
天觉道:‘有之,见诸除威象。’
祂便笑道:‘今有我闻,牲畜有失,罪在其主,弱子有戾,罪在其父,黎庶有难,罪在其牧…方尊在时,如龙恶而通魔遗,若杀弟除患,何来今日?’
‘足见如今有劫有难,有魔子魔孙,罪在方尊。’
筵白顿了顿,仿佛在忏悔,了空则张了张口,沉默下去。
这位妄法相的意思很明白,北世尊既然有通晓未来而除后患的能力,何故放任这一切发生?他们这些后辈是无能为力,而前人有能力为而不为,即便不是罪恶的根源也是袖手旁观之流…
他忍不住道:“天觉如何回答?”
筵白复杂道:“天觉笑道:安知方尊无所为?”
了空停了停,皱起眉来,筵白道:“这位妄法相大笑道:我见我所见,不信有所为,于是念了一首怨诗。”
筵白站起身,背对着这一道尊像,不知何时,四处已经弥漫了形态各异的白烟,这摩诃笑道:“千载神持有冤案,梁庄理世亦欺人。三蛮血漠埋尸骨,纵虎教魔好至尊。觜木敲天平地鼓,邪端未必此一神。晋时战乱万千鬼,正始岂能言道真?”
了空听了这话,如同遭了雷击一般跳起来,捂住耳朵想往后退。
他心中好似雷火交加,有万千色彩涌动,头顶又有道道白气升腾,仿佛要将他那魂魄抽了个一干二净。
了空头晕目眩,一连退了数步,一口气坐倒在地,这才激起身边的烟火四处飘渺,了空浑然未觉,胆战心惊,猛地抬起头来看筵白。
这和尚背对着他,站在光色的照耀中,身边的白雾仿佛凝为实体一般弥漫,这才缓缓转过来,平静地注视着他。
瞳孔却已经化为一片白色。
可祂的面上依旧能看出一点笑意,唇齿微微张合,发起了似蛊惑、又似倾诉的声音:“而天觉,亦大笑不已,很是赞赏祂,道:【道德在其中矣】!”
眼前的老摩诃收敛了笑容,淡淡地道:“可祂终究没迈过那道坎,用自己的一番话,临到突破之时,始终不能悟透其中关窍,亲手毁了自己的世尊之资…正因如此,诸释称祂为【妄法】,这个妄,乃是狂妄的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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