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柒拾肆·这个世界过分嘈杂（下）（2/2）

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坐到床边，试着压了压床垫。

意外地软。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房间的一角蜿蜒到另一角，像是某种被凝固在时间里的小小河流。

卡昂佛尔。

她忽然又想到这一趟旅程的起点，她和普罗斯佩的起点，现在的卡昂佛尔已经完全从拉芙兰的版图上消失了，那一片沉入水中的城市或许马上就要改名为卡昂佛尔湖或者卡昂佛尔海域了……这么想来可能有些奇怪，但这确实是西多妮在此时想到的东西。

好吧。

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这一条巷子里空无一人，对面的墙壁在夕阳的照射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将半边身子探出窗外，远处隐约能听见一些声音，像是集市收摊时的喧哗，又像是某种她听不懂的、模糊的吟唱。

昨天对于奥涅尔佛好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这是她在刚才经过人群的时候听见的，据说，奥涅尔佛里面那个被称为‘审判庭’的东西在昨天回来了，审判庭，她好像是听过这个称呼，但也只是听过而已，不了解，完全不清楚。

她把手按在窗台上，指尖触到木头的纹理。

奥涅尔佛，中央区的城市。

她曾经以为这个地方会像游记里写的那样——宏伟、壮丽、充满了让人目不暇接的奇迹，但现在她站在这座城市的内部，却只觉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明明肉眼可见的建筑物都带着一种秩序的美感，然而，正是因为这种秩序，她才觉得奇怪。

恐惧？不，不是，只是在这座城市之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被注视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这些规整的建筑、干净的街道和沉默的门扉背后，安静地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西多妮松开手，退后一步，拉上了窗帘。

她决定听从普罗斯佩的话，晚上不要离开这里。

——拉芙兰，奥涅尔佛。

“一份火腿鸡蛋三明治，面包请帮我烤脆一点。”

男人坐在餐厅的一楼，他没有要菜单，而是在一进门的时候就说出了自己想要吃的早点，餐厅，不论在什么城市都一定会有的东西，毕竟吃饭是维持人的生理活动必不可少的一环，既然吃饭本身是必要的，那么，让自己吃好一点，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如果艾克托尔在这里，他一定会认出这个男人，，毕竟昨天在教堂的时候，最开始也就只有他们两个在这里，他们当时还聊了几句。

现在，男人就在这里。

他看起来还算年轻，虽然头发稍微有那么一两根泛白，但因为保养得好，面容上没有什么皱纹，从外表看来，估计也就三十多岁，和他的面容不相匹的，是他的精神和心态，如果说外表看起来不年轻，那么他的心态和行为倒是年轻了不少。

“哦对了，麻烦再给我来一杯咖啡，加三块方糖。”

他的头发比其他人还短了一截，面孔较为大众化，挑不出什么特点，硬要从这一张脸上找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那一双眼睛了，那双眼睛看起来很深邃，明明只是比较浅的色彩，却看起来非常深邃。

他穿着非常宽松舒适的衣服，短袖，宽松长裤，这种着装在奥涅尔佛其实并不常见，毕竟大多数人穿的还是比较保守的，至少不会像他这样子露出双手，在这一点上，没有人会跳出来谴责他，毕竟，他的衣领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勋章。

当看到这个勋章的时候，即便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能够对他的地位或者身份有一个认知了，人们稍微离他远了点，处于某一种敬畏，或者某一种害怕。

精致的白色瓷盘上放着三明治，以及一杯仍然散发着热气的咖啡，服务生将这两份东西放在了他的桌子上，他拿起一个三明治，放入口中。

“好吧——我是说好吧，来到这地方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艾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耶纳，也可以称为洛梅尼，这就是他的名字。

他将踩在地面上的左脚微微抬起，只见在鞋子的阴影下，一只眼睛正在四处张望，他猛然将左脚踩下，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一只眼睛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奥涅尔佛。

奥涅尔佛的一切都是秩序井然的，人们生活在安稳和宁静之中，因为属于奥涅尔佛的审判庭会保护着奥涅尔佛的人，同样的，属于奥涅尔佛的眼睛也会注视着这里的一切，确保没有任何一个可能会危害到奥涅尔佛的东西存在，任何一个都没有，任何一个东西都没有——这是必然的。

天使将自己的眼睛留在奥涅尔佛，留在这个白色的城市之中，眼睛将会作为天使的证明，注视着这座城市，当然，奥涅尔佛的人并不知道，他们或许会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看着，但是他们不知道，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目光会停留在他们的身上。

洛梅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加了方糖的咖啡喝起来带着甜味，配合着咖啡本来的味道一同流入到他的喉咙之中。

“……啊，真爽。”他说，“果然，美好的一天就应该以这样的东西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