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赏金猎人之流(2/2)
莱恩的鬃毛微微颤了一下,但他站得很直。“我愿意为结果承担全部责任。”
“你连命都搭进去了拿什么承担责任!用你的墓碑吗?”雷德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吼完之后他停了两秒,深呼吸,虎耳从压平的状态慢慢竖起来了一点。
“本大爷也是虎王泰格的儿子。论身份我不比你低,论战力——”大白虎瞥了一眼地上那把插进冻土半尺深的战斧,“也不是我吹,你也知道你打不过我的。
但本大爷什么时候拿这个身份,加重自己的精神内耗了?
你这种‘因为我是狮王之子所以必须担起责任’的想法,和那些白袍混蛋的‘因为我们是神的子民所以杀兽人是正义’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们是压别人,你是压自己。”
莱恩沉默了。不是那种被骂傻了说不出话的沉默,他的眼睛没有避开雷德的目光,过了很久才开口:“雷德。抱歉。我应该在做决定之前先跟你商量。但我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在王都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说,你是狮王的儿子,你必须比别人更勇敢、更无私、更不怕死。我从小就是被这么教的。”莱恩把剑收回剑鞘,声音平静,“以前带一小队亲兵执行任务的时候,我这么做了,每次都成功了。所以我以为这一套是对的。”
“那是因为你运气好。”雷德毫不客气地说,“你成功是因为你的亲兵是狮族禁卫军,是帝国最好的兵。金狮城吃了败仗也能团结在你身边。
现在你指挥的是谁?是伤亡过半、弹尽粮绝的残军,是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新兵。你用同样的标准要求他们,他们跑不动的。”白虎露出獠牙咆哮道。
狮子也咆哮起来。
“……我知道。”莱恩低下头。
雷德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把战斧从地上拔出来,往肩上一扛,语气终于恢复到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
“算了。你是王子你觉悟高,本大爷管不着。”雷德抹了把脸,把血和汗擦掉,耳朵从后压的位置慢慢竖回来,“不管怎么样,赶紧跟大部队会合。”
而就在几人的不远处,兽人帝国的将领们正在开会,简陋的会场笼罩着压抑的氛围。将军们的身边围着许多士兵,都在听着,每个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
“昨天傍晚战斗结束后,陆续又有几支走散的部队突围进来与我们汇合,总兵力约有四千余人,但其中能继续穿越山林的恐怕不到三千人,如果强行走大路,预计会再减员几百……”军团的副将正在汇报。
他原本扮演着佣兵团与军团军官之间的协调者,但是就在刚刚,他的直属长官已经在伏击中阵亡了。
在一旁,安格鲁正皱着眉头坐在一根横木上,默默听着。这位熊猫之乡出身,并以性格温和著称的武僧,大声打断:“我们应该立刻带上还能走的士兵,从东边杀出去!直奔最近的友军,不然最多到后天,我们就会全军覆没。”
“呃……可我们不能确定那片森林里还有没有伏兵,而且水源问题怎么办,没有水,战士们喝什么”
“走河边”
“人族从矮人那弄了很多快艇。要是敌人对我们水陆夹击,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的斥候队在昨天的战斗中被混编进长枪方阵和弓兵大队,昨天晚上只找到六名受伤的幸存者,他们说可以试试东面的森林比较安全,您再给我一个连,加上我自己的人,我愿意作为先锋军率先突围。”
战斧和战刀重新握紧,兽魂的光芒又一次从雷德的身上亮起。
“本大爷来开路。”
……
教国,圣城。
白垩色的高塔刺入澄澈得近乎虚伪的蓝天,钟声在每一座礼拜堂的穹顶间回荡,悠远而庄严。街道上铺着打磨光滑的白色石板,虔诚的信徒们跪在路边做着晨祷,修女们捧着经书穿行于廊柱之间,连吹过广场的风都带着一股经过圣水净化的清冷气息。
这座城市干净得不像真的,每一块砖都像是被信仰打磨过,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如其分的虔诚,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装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圣光橱窗里。
然而在这座圣洁之城的心脏地带,教廷最高决策层的会议厅里,气氛却像被泡在陈年醋坛子里的石头,又冷又硬又酸。
安东尼奥神父站在一扇镶嵌珍珠母贝的华丽穿衣镜前,不紧不慢地整理着白金色刺绣圣带的褶皱。他的手指修长而灵巧,把每一条褶皱都抚得妥妥帖帖,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而不是一件宗教服饰。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挂着惯常的眯眯眼温和微笑。
那种能融化坚冰、能让最顽固的异教徒都放下戒心的笑容,据说被他这样笑着送进裁判所的人比被烈火直接烧死的还多。
整理完最后一道褶皱,又伸手拨了拨头发,确认每一根发丝都处在最恰当的位置,这才转身朝会议厅走去。
“又要开会了吗?”他自言自语,语气像是在抱怨天气,“毕竟……前线的战事变得有点‘麻烦’了呢。”他把“麻烦”这个词说得格外轻柔,仿佛说的是邻居家小孩打翻了花盆之类的小事。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会议厅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了几度。不是窗户不够大——正相反,这间会议厅有三面都是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圣光从窗户里倾泻进来,把地面上那个巨大的圣徽图案映得五彩斑斓。
但坐在长桌主位的那个人,仿佛自带一个吸收光线的气场,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凭空低了几度。
法比奥·美帝奇·弗兰,教皇厅枢机主教,身兼教义部部长与教廷军总司令。这两个头衔随便拎出一个都够在教国内部横着走,而他同时顶着两个。而且这还不是他全部的头衔。
他的面容冷硬得像用大理石凿出来的,灰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露出饱满而刻板的额头。眼睛像两块埋在眼眶里的冰,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散发着令空气凝固的威严。
他旁边侍立着三位身穿简朴修士袍的男子——雅各、菲利浦、巴米利安修士,三人的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如铁,是法比奥最忠诚也是最可怕的影子侍卫。
安东尼奥在心里骂了一句。果然,是传说中坚如磐石、冷硬得像在醋里泡了几百年的老面包一样的男人呢。教皇大人让他当我的直属上司,真是我侍奉圣光生涯中一点微不足道的“考验”啊。
“你又差点迟到了,安东尼奥神父。”法比奥的声音毫无起伏,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他说话的方式不是在提醒,而是在宣读判决书——你迟到了,这是事实,记下了,无需辩解。
又?
安东尼奥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在心里把法比奥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表面却毕恭毕敬地行了个教礼,轻声说了句“是我疏忽了,枢机大人”,然后坐到了长桌最末尾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的椅子腿比主位矮了一截,不知道是哪个前任故意这么设计的。
安东尼奥每次坐下都觉得像是在领主的餐桌边上蹲着的狗。但他坐下时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那个敌军部队现在正突破包围圈。”法比奥终于抬起眼皮,将一份军报推到长桌中央。军报上的字迹潦草,用的是前线专用的加急红墨水,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说明写军报的人当时手在抖。
“那个部队?”旁边一位主教皱眉。
“就是做了那件事的。这么说您就懂了吧。”法比奥没有多说一个字。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件事”指的是什么。霜树城。冰霜巨龙。三个圣使全军覆没,法阵被破,召唤仪式功亏一篑,还搭上了一整支晶兽先锋部队。这个消息传回教国的时候,教皇据说在自己的私人祈祷室里沉默了一整夜。
打破沉默的是一位坐在长桌中段的区域主教。他的脸颊涨得通红,从脖子到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桌上摊开的军报上。
“但单从霜树城那次来看,那简直是个无法原谅的野蛮行径!我们的圣使去阻止兽人帝国复苏冰龙,竟然惨遭杀害!”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到后面几乎是在吼,“一回想起来就让我血液沸腾!没理由放着那帮混蛋不管!我们用压倒性的兵力部署的包围圈也被他们打乱了!而且——那里面虽然是充满不祥的异教徒,但是别国籍的义勇军也可以投入!难道我们不该不择手段把那帮混蛋彻底蹂躏掉吗!我提议对其发动大规模进攻!”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银质烛台叮当响。
明明是你自己去控制冰龙好不?
安东尼奥在心里打了个哈欠。这位大人大概是坚石强人鹰派,但从来没上过前线的那种人,越是对战争一无所知的人,越是喜欢用最激烈的词汇来主张最激进的方案。
这种人偏偏还是教国目前,地位仅次于教皇与圣女之下,号称教国两架车轮的两位大人中的一人。
诶,真是未来一片黑暗。
要不我调去另一位大人手下做事好了。
“等一下,大人。”安东尼奥开口了,语调温和得像在哄小孩,“这样是不是太浪费兵力了?毕竟我们现在也没有过多的圣战骑士可以用。北线的包围圈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与其把宝贵的精锐拿去填那个口子,不如考虑更……经济实惠的手段。”
法比奥那双冰冷的灰眼睛转向安东尼奥,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里,其他主教连呼吸都放轻了。
“既然是佣兵,”法比奥终于开口,声音仍然毫无起伏,“那就让大陆顶级的赏金猎人出来好了。”
安东尼奥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从营业式的微笑变成了真诚的愉悦。
“呵,原来如此。”那位刚才还在咆哮的区域主教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阴狠笑容,“赏金猎人也是崇拜金钱的堕落之徒呢!其中还有魔族和暗精灵之流,这种强者留着也是麻烦。让不信主的堕落者像野狗一样互咬倒也是不错!”
“那就交给你了,神父。”法比奥说完,站起来转身离开,三个影子侍卫同时迈步,步伐完全一致,像一台精密的三联装机器。
安东尼奥对着那个冷硬的背影行了个礼,笑容灿烂。
赏金猎人。大陆上那些为了钱什么都干的亡命之徒,有叛逃的骑士、堕落的法师、被流放的精灵,还有几个连种族都搞不清楚的怪物。把这些野狗放进战场上去咬另一头老虎,赢了当然是好事,输了也不损失教国的圣战骑士。反正死的是不信主的堕落者,按照教义,他们的灵魂本来就已经预定要去的地方不会因为多活几天就改变。法比奥虽然是个冷得让人想往他脸上泼热汤的老面包,但论起手腕,他确实是教皇厅里最懂怎么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人。
唯一的问题是——那些赏金猎人真的肯接这个活吗?这笔悬赏得多高,才能让亡命之徒都觉得值得赌命?
安东尼奥一边盘算着悬赏金额,一边哼着圣歌走出会议厅。走廊里的阳光依旧圣洁明亮,照在他那张永远挂着微笑的脸上,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扭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