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八(1/2)
1
绛蹲在长凌身边,爪子贴着她的额头,那片皮肤正在发烫,像一枚正在内部燃烧的炭火。
绛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了一下,刚才在仓库上说的那些气话像碎玻璃一样扎回她自己的喉咙里。她不该说那些话的。她不该在长凌已经撑不住的时候还往她身上砸那些句子。
绛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但后悔没用,长凌躺在这里,而她只是一只狐狸,什么都做不了。
绛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忽然想起自己还剩下一点点刚刚恢复的灵力。不多,但足够做一件事。
绛咬紧牙关,把体内那点微薄的力量往四肢末端推。但为了能延长稳定形态的时间而绛决定把自己变成一具介于两者之间的生物。
勉强能直立行走,手臂和腿是人的形状,但全身覆盖着细密的白毛,指尖还带着微弯的爪子,九条尾巴在她身后凌乱地展开,毛茸茸的耳朵立在头顶微微转动,整具身体像一枚正在半途中凝固的、还没有完成转变的形状。
但她能抱起长凌了,这就够了。
绛弯下腰,把长凌从地上抱起来,手臂收得很紧,能感觉到长凌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料渗过来,滚烫的,像一枚正在持续散发热量的、快要被烧尽的炭火。
绛立即转身朝长凌家的方向跑去,九条尾巴在夜风中像九面正在翻涌的白色旗帜。
风还在刮,从海面上灌过来,绛不敢停下脚步跑进院子,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喘息和颤抖。
“茶!茶!”
空气中没有任何回应,绛停下来,喘着粗气,她扫视着院子里的那些建筑,不知道该往哪栋楼跑。
绛抱着长凌站在院子中央,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晃动着,像正在搜索信号的探针。
这时,一扇门打开了,银白色的金属轮廓从门内滑出来,数字朝绛看了一眼,表面的光纹正在快速流动。
数字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怎么回事?长凌的生物信号正在下降。”机械臂从她身侧伸出来,“把她给我。”
绛没有犹豫,把长凌递过去。
长凌的身体从她臂弯里滑落到机械臂上,像一片正在脱落的、还在渗着水汽的叶子。
数字转身朝实验室的方向滑去,绛紧紧跟在后面,爪子落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2
数字把长凌放在一张铺着白色垫面的台子上,机械臂从两侧伸展开来,开始扫描她的身体。
绛蹲在门口,九条尾巴收在身侧,爪子无意识地攥着门框的边缘。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数字的声音从实验室内传来,带着模拟出来的平稳感。
“血管迷走性晕厥。没吃好没睡好,情绪波动太大,又吹了风。”数字的机械臂收回去,光纹微微闪烁了一下,“不过你别太担心,我已经给她做了基础治疗,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绛的爪子从门框上松开了,呼吸依然急促,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狂乱的节奏慢慢往回落。
数字停在绛面前,继续一些嘱咐的话。“你可以进去看她,不过别刺激她,说话小心点。”她顿了一下,“我还得去巡视整座岛,你今晚看好她。”
数字从绛身边滑过,机械门打开又合拢,走廊里安静下来。
绛走进那间实验室,在长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长凌闭着眼睛,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才在码头上好了一些。她的嘴唇还是干裂的,额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睫毛在灯光中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像一扇正在合拢的、还没有完全闭合的窗。
绛的目光落在长凌脸上,爪子轻轻搭在长凌的手背上,那片皮肤依然偏凉。
绛真的很害怕长凌生了什么大病,数字跟她说的话她也听不懂,她只能坐在床边死死地但又得小心的牵着长凌的手,生怕爪子别划伤了她。
3
长凌醒来的时候,视野里有一片模糊的白。她眨了两次眼,那片白才慢慢聚拢成一张脸。
毛茸茸的,耳朵立在头顶,赤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深,像两枚正在缓慢融化的琥珀。长凌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意识正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像一枚被泡得太久的叶片正在缓慢地展开它的边缘。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但她还没有认出那双眼睛所在的人形轮廓——她从来没有见过绛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
长凌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干涩,“……你是谁啊?”
绛的的心脏在那句话里猛地收紧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她看着长凌半睁的眼睛里还没有完全聚焦的瞳孔,心里涌上一层她没有办法立刻区分是什么的东西。
长凌真的不认识她了吗?还是只是故意装出来的?又或者自己这副半人半狐的、毛茸茸的样子吓到她了?
但绛现在不能再让长凌生气或难过了,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低头用毛茸茸的臂弯和爪子轻轻拍了拍长凌的后背,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婴儿。
“你先好好休息吧。”
绛松开手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间实验室,也离开这座岛。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让长凌看到她这副样子了。
但绛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攥住了。
绛转过头,长凌依然躺在那张理疗床上,但她那只手正死死攥着绛的爪子,指节泛白,像在攥着一件她不能松手的东西。
长凌的整张脸皱成一团,像即将崩塌的、正在被内部压力挤压变形的结构。她在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得又急又深,像正在被抽走空气的容器。
绛能很明显地看出长凌的嘴唇在动,像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只有急促的气流从齿缝间挤出来,一声又一声,像一枚正在漏气的、快要被压瘪的薄片。
长凌攥着绛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从指尖传到手腕,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抖。长凌要说的那几个字像碎玻璃一样卡在喉咙里,割得她生疼,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绛的心像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她立刻坐了回去,掌心肉垫覆上长凌的脸颊,发现那片皮肤正在微微发烫,能感觉到她脸颊的肌肉在紧张地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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