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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昭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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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听她这么说,阮文君松了口气,道:“风过竹无声,雁去潭无影。你能这么想,当真是豁达,我们也能放心了。”

她犹豫着问道:“那……你往后有何打算?”

叶瞻淇顺着她的意思说道:“若小姨不嫌弃,便住在家里。往后,瞻淇必事您如亲姨母,奉养终生。”

“心意领了,奉养终生倒不用。”江雨心笑说。

叶臻在旁道:“陛下问过小姨是否回京,如若回京,选诰命还是入仕。小姨说她选第二个,她要当大官!”

“你少喝两口呀,一点秘密都守不住。”江雨心点着她绯红的脸颊说。

叶臻嘿嘿一笑,赖在江雨心身上道:“你不好意思说,我帮你说嘛。”

江雨心拿她没办法,只好搂着她,一面对阮文君道:“我阿兄长姐皆已故去,但江家尚有人在。可我那侄儿体弱多病,嫂嫂也知道。若任由江家门庭凋零,总归是辱没长姐名声。所幸八年前兵乱中,我尚有一份战功在。”

“陛下先授了小姨轻车都尉的勋官,圣旨应该过两天就下来了,只是尚未议定担任何职。”叶臻说。

“真的?那可太好了!”阮文君喜道,旋即又忍不住担忧,“雨心,为官不易,你千万要保重。闲时只管往家里来,咱们一切和从前一样。”

叶瞻淇特意让人买的果酒,没想到后劲还挺大,这天晚上大家都醉了,就如儿时那般通铺而眠。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叶臻她们梳洗收拾停当,浩浩荡荡地送江雨心回江家。

江家当日大义灭亲后,确实风光了一段时间。但江毅内心备受煎熬,不多时便病逝,他的儿子江成元面对八方责难,夹起尾巴来小心度日。家中仆从、田庄管事不乏拜高踩低、趁火打劫之辈,江成元管不过来,只能将他们发卖出去,家中只剩下妻子和几个心腹操持。

江翊宁平反配享太庙,江家作为娘家本应与有荣焉,但江成元耻于父亲所为,对于上门拜访的客人一概避而不见,只终日跪在祠堂,为父亲向姑母姑父告罪。渐渐的,江家就没有人来了。

叶臻和叶瞻淇初次登门时,见江家偌大府邸衰败至此,尽管心中对江毅恨极,也不由生出恻隐之心,出言相劝。但江成元体弱心却不弱,竟甘愿终生清苦为父赎罪。

“那表嫂呢?你的孩子呢?表姐表妹在夫家又该如何?”叶瞻淇道,“表哥,你并非孑然一身。”

江成元心有动摇,但仍道:“叶氏满门血泪,小姑姑至今生死不明,这都是江家造的孽,该我们全家来还。”

“今日瞻淇哥哥与我登门,就是想告诉你,昔日之仇固然不能忘,但已过去。”叶臻道,“表哥,小姨尚在人世,不日即将归京。你想让她看到这样的你,看到这样的江家吗?”

“你说什么?!”江成元倏然起身,连连咳嗽,“表妹,你可是在哄我?”

江雨心在家时,对他们这些子侄都很好。当年江雨心之所以能翻窗逃跑,正是江成元解了绳子又引开了看守。因为此事,他被江毅请家法狠打一顿又跪了祠堂,高烧半月差点过去。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害了江雨心,可又觉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放她走。此事在他心中盘桓八年,已成心结。

“真的。”叶瞻淇扶着他,说,“表哥,小姨从前最是疼你,她要回来了,你还不赶紧养好身体?将家里收拾收拾,让你们江家姑奶奶风风光光的回来。”

因有这般前情,今日他们来时,只见江家正门大开,照壁粉刷一新。仆从们正在忙碌,要把门楼再擦洗一遍。

江成元和他妻子舒映华本亲自在布置盆景,听得前院通报,匆忙赶来,跑得一身是汗,连襻膊都未卸。

“不是说后天到吗?屋子还没拾掇完呢。”舒映华喘着气,抹了把脸小声抱怨道,“还有你,你拉我跑什么,哪有这样来见客的?”

“……一时高兴,忘了。”江成元看着门口光鲜亮丽的一行人,颇为尴尬地挠头。

“小姨想家想得厉害,星夜兼程就回来了。我们宿醉头疼,她一大早还催我们起来。”叶臻侧身让江雨心上前,抿嘴笑道,“我就说表哥他们八成还在收拾嘛。”

江雨心看向江成元。他年岁长了,也更瘦了,但看着精神不错。她笑说:“阿元,怎么还愣住了?”

江成元跑得急,起先准备好见面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这会儿后知后觉,悲从中来,一下子就哭了。他边哭,边还记得把他们往里面引,把大家看得也哭笑不得。

江雨心回来了,江成元的心彻底定下,身体一日日好起来。

旨意终于下来,敕授江雨心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另授轻车都尉勋衔。她是江翊宁亲妹的消息一传开,她顿时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不光有登门拜访的,还有上门提亲的。

叶臻私下和江雨心谈过这个事,豪气地放话说只要小姨喜欢,什么样的夫婿我都给你找来。江雨心说哪有外甥女管小姨的婚事的,让她别操心。她自己短时间内是不想成亲的,于是以要重振江家为由,全都给推拒了。

太史局诹吉择日,最终选定了五月庚辰为大吉之日行祭祀礼。其日黄道、月德、天恩并临,金堂、龙德、传星会聚,百神咸在,诸福毕集。

女帝亲任享官,散斋四日于别殿,致斋三日于太极殿。

庚辰当日,女帝服衮冕,乘玉辂,从太极殿出发,经承天门、朱雀门,至太庙南门落辂。礼部尚书奉迎,太常卿前导,百官默立。

灌酒迎神,献牲献食,饮福受胙,《永和》之乐九奏乃止,仪式冗长肃穆。

因是按照品级站立,大部分时候叶臻什么都看不到,只能跟着一起跪拜。

《永和》之乐自有魔力,不似神殿梵音般压迫筋骨,却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时空不再流动,天地神祖在这一刻达成了玄妙的大同。

在恢弘的钟磬音中,叶臻再度想起了叶鹤尧与江翊宁的面容。

世上或许没有神明,但一定有血与火书就的人类史诗。九州万物生生不息,人类文明灿烂辉煌。

祭祀礼后,叶臻和玄天承便要动身前往泗水。临走之前,他们与苏凌远和萧凌梦一同去了趟凤林山。

叶鹤尧江翊宁的遗骨迁走之后,朝廷在原址立了衣冠冢。因此处并非皇家园林范围,寻常百姓皆可前来祭拜,坟前香火十分旺盛,很多人甚至是从外地赶来的。女帝闻之,分外感怀,敕令工部在衣冠冢之上再建祠堂。

正是因此,四人直到夜半无人时,才入内拜谒。

皇家典礼固然雍容庄重,却容不下个人情绪。直到此刻,群山注视,星月环抱,他们才能真正袒露心声。

苏凌远与玄天承各自奠酒,以学生身份行了大礼。

“师父,老师,西南已平。对不起,让你们等了那么多年。”

苏凌远跪在冢前,将女帝亲笔祭文、镇南关捷报、陇西捷报,还有苏勒牧的认罪书、陈赵两家的判决书一一焚烧。

“延之选的真是好地方,香火这么旺,你们可别嫌吵啊。”他笑着说,接着又摇头道,“不过既是百姓供奉,你们应该不会嫌弃,就怕高兴得睡不着了。”

“我不曾拜过师,却一直以学生身份自居,实在冒昧。可二位既不曾入梦来训过我,想来是同意了的。”玄天承俯首道。

“二公训诲之恩,铭感五内,迄今犹记。今西南已平,百废俱兴。延之不才,忝巡抚事,惟当夙夜惕厉,不敢少懈,以继二公之志。”

他再度深深叩首。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现在才来看你们。”

叶臻上前奠酒,轻声道:“现在想来,你们应该一开始就知道吧。但无论如何,你们永远都是我爹娘。”

“叶家就交给瞻淇哥哥了,他很有才干,以后,说不定比你们都厉害呢。我会一直照看着他们的。还有江家,小姨回家了,家里一切都好。”

她微微仰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也要去西南了,那里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们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一切顺利吧。”

“我便跟随致明,厚颜称呼二位一声老师。”萧凌梦跟着祭拜完,上前告罪道,“昔日之事,尚有一环未解。今先人灵前,天地为证,我萧凌梦在此立誓,必将萧家内贼揪出,告慰英灵。”

清风徐来,纸灰盘旋而起,落在墓碑之上。

苏凌远起身,伸手将纸灰拂去,久久伫立无言。

四人在凤林山梁王府别院小聚,至天明方歇。

翌日,梁王夫妇设宴,为镇北侯与云麾将军践行。席上亲朋好友围坐,丝竹相和,觥筹交错。

黄昏时分,叶臻与玄天承起身告辞。

众人登高远眺,目送他二人策马并肩,绝尘而去。

群山在侧,霞光满天,故人渐远,河山未竟。

路,才刚刚开始。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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