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握着刀的俞弦(1/2)
“回光返照”的意思,就是人在最后几小时甚至几十分钟内,突然出现意识清醒、能说话、面色红润,甚至是想吃东西等现象。
但这不是好转,而是人体肾上腺等激素的最后一次性大量分泌,属于生命耗尽前的“短暂康复”。从301医生的神情里,大家得出了这个结论,于是所有人“哗啦啦”都往重症病房拥去,似乎都想见最后一面。
护理组组长唬了一跳,赶紧对易伯翔说道:“老爷子没有精力见这么多人,时间上也不允许,您得拿个主意了。”
“诸位,不好意思”
易三叔现在是家族主事人,社会职务也最高,说出来的话很有分量,很快就决定了进入重症病房见最后一面的亲朋好友。
易保玉是嫡亲孙女,自然在其中。
她听到叫唤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立刻转过头,好象在查找着谁。
直到瞥见和易山站在一起的陈着,他神情虽然灰暗,但却沉稳的冲着易保玉点点头,似乎在说“我知道、我有数、我知道要做什么。”
易保玉这才放下心,但又想起狗男人这病恹恹的模样,只是因为修罗场爆了,并非原因,又“哼”了一声不想搭理。
陈着只当没看到易保玉的表情变化,跟在易山身后,不紧不慢地迈入icu病房。
院区里很多人都颇为吃惊,早听说“溯回陈着”和易家关系不一般,只是没想到这么深厚。毕竟很多易姓亲戚都没有被允许进去,陈着居然获得了这个资格,看来以后评估溯回集团,还得再增加一些易家的权重。
陆陆续续进入二十多个人以后,病房的门被缓缓关上,也亏得这种特殊病房面积足够大,除了那一排监护仪器,居然还能空出来三十多平米。
陈着不争不抢,象个小透明似的站在最后面,平静的看着这场告别。
老人确实醒了,平躺在病床上,枕头垫得很高,露出那张瘦削得几乎脱相,但又红润得不正常的脸。易家的二代和三代子孙围着病床站成一圈,老大易季翔更是蹲下身子,握着老人枯树枝一样的双手。老人似乎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并没有什么恐惧,或者在他早些年的奋斗历程中,死亡只是一件稀疏寻常的事情。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后代,只可惜躺了太久,即便回光返照也没什么力气说话。
长子易季翔也是花甲的年纪了,鬓角早有了灰白的痕迹,老人对他很放心,家里有他在,应当不会走错方向。
老人眨了眨眼,又转向了二儿子易翱翔。
这个儿子一辈子只知道享乐,平时被骂得最多,老人的嘴角往下轻撇一下,象是嫌弃,又象是放不下。骂了一辈子,何尝不是惦记了一辈子。
接下来,老人又把目光移到了三儿子易伯翔身上,老三有智慧有手腕,日后家族肯定是他领头。老人眨了眨眼,算是把担子正式交过去了。
两个女儿站在另一侧,悄悄的抹着眼泪,老人看了她们一眼,目光柔软了很多,尽数是父亲的惦念。接下来是长孙易山一家子,看着还抱在怀里的小重孙,老人眼皮合了一下,象是有一点欣慰。另一个孙子易武,他能力平庸,没做过什么出彩的事,但也没做过出格的事,老人同样平静的眨了一下眼。
没野心就不会摔跟头,这样也好。
目光移到另一个嫡亲孙女易真真的时候,身边站着一个外国男人,她结了婚,丈夫是美国的。老人没有眨眼、没有停留、也没有什么交代,径直掠了过去。
易真真脸色有点难看,爷爷这是不满意的意思。
最后,老人看到了最小的孙女,那个在国外十几年的孙女,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
他浑浊的眼底,忽地闪过一丝光。
尽管那丝光很弱,象是干涸的河床里渗出一小汪水,亮了一下,随时都会消失。
不过病房里的人都看出来,老人的情绪有了很大波动。
易保玉从进门起,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病床,此刻和爷爷对视,泪水“扑簌簌”的往下落,怎么都停不下来,仿佛又变成那个出国前抱着爷爷,死死不肯松手的小女孩。
老人瘦骨嶙峋的的骼膊,在被子
“小玉,你过来一点。”
老大易季翔明白老人的意思,他抹了一把脸,自己让开了位置。
易保玉扑倒在床边,一把抓住爷爷的手,那只小时候牵过无数次的大手,此刻却凉得象是冰块。“爷爷”
泪水“啪嗒啪嗒”砸在白色床单上,哭声逐渐变大,在病房里左右回荡,闷得人心口发疼。此刻,她不是高高在上的易格格,也不是红墙里长大的大院子弟,只是一个即将失去爷爷的孙女。听着这撕心裂肺的哭声,老人眼角也不知不觉渗出一行泪,沿着皱纹流到枕头上面。
易翱翔俯身擦干,但是很快又流了出来,就这样擦了几次,老人的眼泪始终停不下来,气息也眼瞅着越来越弱。
“爸。”
易翱翔哽咽着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老人不答,只是盯着小孙女,默默地淌眼泪。
三叔易伯翔反应很快,他连忙对陈着招手:“陈着,陈着,你过来!”
陈着走过去。
他是第一次、真实的、近距离的和近代史书上出现的人物面对面。
很奇怪,心境居然没什么波澜。
在老人的身上,陈着没看到指挥数万雄师的豪迈,也没看到斑驳历程里的风雨,甚至没有对生的留念,只有对家族晚辈的牵挂。
象个普普通通的老辈子。
“爸,这是陈着,他是小玉的小玉的”
易三叔解释陈着的身份,但是有点卡壳。
因为陈着和侄女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关系,要说是情侣,陈着还有两个女朋友呢;要说是伴儿,听起来好象又有点轻浮。
关键是,老人现在这个状态,听力还正常吗?
如果听力不正常,又怎么告诉老人,以后不用担心你的小孙女啦,她后半生会被照顾得很好。看到易三叔都急得抓耳挠腮了,陈着叹了口气,突然上前牵起易格格的另一只手,在老人面前慢慢举高易保玉没有挣扎,连一丝抗拒都没有,任由陈着牵着自己的手。
老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一下,终于明白了这个举动的含义了。
他把陈着从上到下看了个遍,然后安安静静眨了一下眼。
泪水也终于止住了!
这也意味着老人不再有什么遗撼,病房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易保玉抬起头,只觉得狗男人刚才莫名的有点帅,也莫名的让人心安。
但是对油尽灯枯的老人来说,“没有遗撼”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支撑他回光返照的执念消失了,世上再无挂念,人间再无留恋。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所有人包括陈着又端详了一回,最视线落在小孙女身上,悄无声息地合上双目。心电监护上那条像起伏波涛的绿线,在跳了两次后,突然变成了一条直直的白线,一动不动地横在那里下一刻,机器发出“滴一滴一滴”的激烈声响,刺得耳膜都要裂开。
走廊上301的医生听到动静,慌张地推门而入,结果只看到易翱翔“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哀呼着喊道:
“爹啊!”
这一声哭喊象是某个信号,病房里连绵的泣声顿起,属于那一代滚烫的峥嵘岁月,在十一月首都的寒风里轰然落幕。
“陈着,我以后没有爷爷了…”
格格自然最伤心,陈着费了很大的劲,才搀扶着她来到病房外面。
在医院的露天长椅上,易保玉挨着陈着坐下,脑袋枕在狗男人的肩上。
哪怕刚才已经哭了很久,现在时不时还要抽泣一下,或者抓起狗男人的手背,当成纸巾擦两下眼泪,并且嘟囔道:“你的皮怎么这么糙”
这么亲密的举动,本该引起多双眼睛的关注,但现在301已经乱作一团,老人去世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似的扩散出去,不到半小时医院门口就停满了挂着各种牌照的车。
易三叔他们早就收拾好心情,忙忙碌碌的开始接待
因为这几天里需要起草人物生平、协调各地亲属、安排领导日程、布置会场、外事唁电汇总等等,反正一大堆流程要走,根本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首都下午的阳光虽然明亮,但是没什么能量,伸手放在太阳底下,过了一会儿手背还是凉的,指尖也是凉的。
感觉到易保玉又打了个冷颤,陈着干脆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易保玉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象一只冻僵的小猫,本能朝有温暖的地方挪了挪。
陈着这会终于空出一些自己的时间,对穿以后,他都来不及缓一口气,这又过了两三个小时,广州那边都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哎”
他重新掏出手机,点开屏幕的时候颇为忐忑,生怕又看到“鱼摆摆未接电话47”。
不过这次还好,没有看到s姐,只有马海军、杜慧和祝秀秀的未接电话。
小秘书最近的电话就是半个小时前,不过陈着那会儿还在病房里。
他们看到电话没打通,各自又发了一些信息过来,马海军和杜慧的语气都比较委婉,汇报下他们打听到内容,还有含蓄的提醒下“老板,这次真的对穿了”。
小秘书就没那么客气了,她库库的催促道:
“你那边到底什么事啊,怎么还不回来?”
“接电话啊!弦妹儿没进办公室,她浑身湿哒哒的,整个人就象失了魂似的,坐在园区的小亭子里。”“微微的电话打通了,但她说要休息,没讲两句就挂了电话,但我听出来,她鼻音很重。”陈着一条条的看完,心中对s姐和sweet姐的担忧愧疚翻涌而出,侧头对易保玉说道:“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他起身走到一边,本来还眼泪汪汪的易格格,此时也反应过来狗男人还背着两场化解不掉的感情债,下意识就竖起了耳朵。
陈着先联系了宋时微,人就是这样,相对于川妹子的泼辣直烈,清冷温润的宋校花或许会更好说话一不过结果让他失望了,一连拨了七八个电话,但是宋时微一个都没接。
“应该不是真的休息,只是不想和我说话。”
陈着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sweet姐这个人,连伤心都是安静的,安静得让你连道歉都找不到门。
没办法,渣男只能重新组织一下语言,又给川妹子打过去。
这次电话倒是很快接通,听筒里先传来“哗啦啦”的雨声,这场雨似乎要下一整天。
“那个”
也不敢等俞弦开口,陈着就抢着说道:…衣服湿了就去办公室,开个制热空调,别感冒了,秋天感冒恢复起来挺难的”
这是心虚了,所以才连珠炮一样的关心。
对面没有说话,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声在回应。
就在狗男人心里越来越慌的时候,那边的俞弦突然问道:“你在哪?”
不是质问,不是哭诉,就是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询问,但陈着宁愿她在哭。
这种强行压抑的情绪,就象压着一座活火山,一旦喷发出来就是硝烟滚滚和山崩地裂。
“首都。”
陈着赶紧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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