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线下真实?嶕岘,外王溇(6k)(2/2)
若耶溪两岸的桃花早已谢了大半,山间的杜鹃却开得正盛,一簇簇绯红粉白,映着青黛色的峰峦,煞是好看。麻溪水涨,浑浊的泥汤裹挟着断枝枯叶,自上游奔涌而下,撞在干栏的木桩上,激起尺许高的浊浪。
天色蒙蒙,日头被一层薄云遮去了锋芒,只余下一团温暾的白晕悬在东天。溪面上水汽蒸腾,混着沿岸各家各户生火造饭的炊烟,将整片外王溇笼在一层青灰色的薄纱里。
便是这般辰光,外王溇的板道上已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往常年月,暮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谷雨方至新秧插,山民们背着竹篓下山粜粮,猎户们扛着新剥的兽皮寻买主,溪边的浣纱女赤足踩在石板上,木槌起落间水花四溅。
但今年的光景,却比往年格外不同。
喧阗了十倍不止。
盖因三月二十四,便是外王溇米家庄牵头,与云门、攒宫、南池三家“仙门”,并十五座大山大寨,上百家小派、豪族,连同数不清的独行剑侠,共举“猎兕大会”的大日子。
兕者,犀也。
嶕岘以南的深山大泽之中,栖息着成群结队的犀牛,皮坚肉厚,筋骨强韧,刀剑难伤,寻常猎户莫敢近之。若取其皮制甲,轻便而坚牢,较之寻常青铜札甲,强出不知凡几。
一头犀可制三四副甲,售予官家或自用皆宜,犀角犀肉亦价值尚可,总的来说,杀上一头,足以赚上三千多大币的资财。
听起来不多,但已能在大邑里购置一处占地两亩的上等宅院!若是能猎得十头八头,便抵得上一般农户一辈子的积蓄了。
更不消说,那犀群之中偶有异种,称作“大兕”,价值十数倍于常犀,又有“犀渠”怪兽,价值又十数倍于大兕。若能猎得这两者,非但获利丰厚,更可名扬嶕岘,为诸派所重。
本次猎兕大会,又不止于猎兕。
米家庄庄主米虎止,乃是这外王溇最大的地主,坐拥数万顷水田,佃户逾万。此番正是由他做东,将自家庄院腾了出来,招待四方来客,手面阔绰,更要按照过往惯例,替那些脱颖而出的英才作保,拜入仙门上宗!
云门、攒宫、南池这三家,虽在会稽山七派中排名偏后,颇不及天柱、浮丘,连近年新创立的白鹿山,亦有后者居上之势,但毕竟均有得了道的羽化仙坐镇,各有通天法力!
能入其门墙,简直是鱼跃龙门般的造化!
兼之又有一家龙头商会,趁机在外王溇挂出了“奇珍竞拍”的幡旗,将这场猎兕大会的热闹,推向了数年难得一见的顶峰盛况。
是以消息传开之后,方圆千里的江湖人士蜂拥而至,将大大小小的栈房、酒肆、娼寮、赌坊塞得满满当当。迟来者寻不到住宿,索性在板道两侧的屋檐下铺一领草席,裹着蓑衣、枕着行囊凑合一宿,也不怕沉入泥淖。
人一多,摆摊的生意便不再清淡。
“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解暑祛湿,专治水土不服!”
“……挨了刀砍剑斫,抹上便结痂!”
“……甑糕!刚出笼的甑糕!江米细粉掺蜂蜜,红枣为馅桂花糖!两小币,热乎着哪!”
“越瓜越瓜,解渴填肚!”
卖浆饮的、售果脯的、鬻熟肉的,这是最寻常不过的活计;煎药膏、煮符水、批发蓍草、开纹身社的,却是沾了些修行行当的边,把个寻常巷陌吆喝得沸反盈天。
……
区萍便是这熙攘人潮中的一个。
他是外王溇本地人,祖上也曾阔过——前数三代,出过一位任职禁暴氏的下士,留下了千来亩田,只是分家又分家,渐渐败落了下来。到他父亲手里时,便只剩了百亩,跟一般的农户已无甚差别,仅可聊以糊口。
区萍自幼不喜耕种,嫌那弯腰曲背的活计太苦太闷,倒是常往街面上跑,看那些佩剑携戈的江湖客高谈阔论,心生艳羡。
伺弄庄稼,犁田插秧之类,能躲便躲,能拖便拖,为这事没少挨他爹的荆条。
十五岁那年,他爹被他气得狠了,将最后几串大币摔在桌上,骂道:“你这惫懒货,田也不种,工也不做,整日里只晓得舞枪弄棒,是要当游侠儿么?行!老子便成全你!”
区萍竟真的拿着那笔钱,买了柄青铜剑。
一柄脊刃分铸的复合剑,脊为低锡,韧而不折;刃为高锡,硬而锋利;又配上了几册秘籍,都是有图示的帛书,剑谱、心法皆备,共计花费了千来枚大币,却是相当实惠。
除了外王溇这地儿,只怕很难寻出如此廉价又细致、面向平民初学者的行气导引术了。
剑谱名曰《洄溯九击》,心法唤作《折柳微旨》,居然均非简单的大路货色,但谈不上什么高深传承,恰好够他摸索着入了门径。
练了五年,内息已有小成,可飞檐走壁,可封穴解穴,一手快剑亦使得虎虎生风。
等闲三四十个壮汉近不得身。
然而这等微末本事,放在别的小山村也就罢了,到了外王溇这地界,委实算不得什么。
很多老一辈的摊主贩夫,均是好几十年的功力,只是天资所限,破不了关隘,才在此做些小买卖罢了,真要动起手来,区萍也就比混混之流多撑上两招,连逃都逃不掉。
区萍很有自知之明。他私下里把修行中人分作三档:游氓、江湖客、剑侠。
最低一等的,便是如他这般,会几手粗浅剑法,能打几场烂架,平日里靠帮闲跑腿混日子的,唤作“游氓”。这一等人最多,栈道上十个佩剑的里头,少说有七八个都是游氓。
再往上一等,便是真正的“江湖客”了。
这些人大半是有师承的,或出自某座山寨,或拜在某位剑侠门下,有正儿八经的功法传承,随手一击,可开碑裂石,三五步外亦能伤人性命,比他这等野狐禅高明得太多。
之所以称之为“江湖客”,便是指他们单凭手头上的硬功夫,就足以养活一大家子。
最上一档,便是剑侠了。百步飞剑、吐气成雷、虚室生白,气机交感、天人生应,那是区萍连想都想不出具体形貌的境界。
至于再往上?
他曾在酒肆里听人说过,剑侠之上尚有“大地游仙”,有“得道飞仙”,有“驻世神人”——但对区萍来说,那都是仅存在于话本里的东西,跟那些说龙王嫁女、狐仙报恩的段子没什么两样,听过便罢,无需往心里去。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便是有朝一日能踏入“剑侠”的门槛。哪怕只是剑侠中最末流的那一等,也足以让他在外王溇横着走了。
不过这念想,眼下看来还远得很。
也不知,这一辈子能否触及。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前两年,区萍他爹害了一场大病,虽仗着身板硬朗扛了过来,却也落下了咳喘的根子,田里的活计渐渐便撑不住了。区萍虽惫懒,终究不是全无心肝之人,见老父佝偻着腰还在田埂上硬捱,心下也老大不是滋味。
只是他种田的本事实在稀松平常,一亩地能出旁人六成的粮便算老天赏脸,索性不去田里添乱了。他寻了个新活计:替人送外卖。
外王溇这片干栏城里,最不缺的便是各种吃食铺子。有专做狗肉锅子的,有专蒸甑糕的,有专熬蛇羹的,有专烤溪鱼的,各家都有各家的招牌,各家也都有各家的老客。
但老客也是人,也要犯懒。逢着阴雨天,板道湿滑难行;逢着日头毒辣,又不愿出屋。
这时候,便轮到区萍这等人跑腿了。
毕竟练过几年轻身功夫,在板道上跑得又快又稳,从不曾跌进过泥沼里去,颇有优势。
他每日清早先往各大食铺转一圈,将当日的菜单抄在几片竹简上,而后便沿着板道栈桥,专往那些大户人家的宅院里去。
外王溇虽是一片建在泥沼上的干栏之城,却也不乏殷实门户——米家庄自不必说,便是那些中等豪族、退隐的老江湖客,宅院虽也是干栏的底子,却盖得甚是气派,少说也有三四层,檐角雕着螭虎纹,窗棂糊着素纱,廊下悬着风铃,风过处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区萍便立在门外,将竹简往门缝里一递,扯开嗓子吆喝一声:“今日狗肉铺有新鲜黄狗腿,炙得焦香!蛇羹铺进了五步蛇,炖足了三个时辰!要订的趁早,过午不候!”
“接订做!接订做!诸位爷想吃甚么,只管吩咐,小可代跑腿!”
这般吆喝了两年,竟也攒下了些铜钱。
他爹虽仍瞧他不惯,却也不再动辄便骂了——到底儿子是正经在赚营生,不是整日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况且他近来也确是不怎么打架了。
其实不是不想打,是挨过几次狠的,学乖了。
就在去年除夕时节,有个嶕岘来的余氏子弟,喝多了酒,在栈道上扔爆竹吓唬孩童,区萍担心引燃生出火灾,上前劝了两句,那人便拔出剑来辱骂。惹得他血性上头,双方斗了十来个回合,互添了几道伤口。
接着,就被巡街的胥吏给拿住了,要按嘉石之制的规矩,锁在石旁,面石而坐,供往来行人唾骂,期满方可解禁。余氏子弟有钱,缴了五十锾赎了罪,只区萍苦挨了七日。
从那以后,区萍便老实了许多。
……
午时方过,日头也毒了起来。区萍提着一摞食盒,脚下生风,在板道上左穿右插。
这一趟是往米家庄送的,足有二十来份,份份皆是大户人家的精细菜色,耽搁不得。
正行至一棵大榕树下,忽瞥见前头闪过一道白影,竟是有人物从溪河对岸跳将过来。
仔细瞧去,却发觉这原是只白猿,身形长大,足有六尺余,穿着一袭青缯直裾,比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葛衣,不知体面了多少。
“凭甚么!凭甚么我就不能坐船?那龙头商会的管事,明明备好了上座,恭请我入席,可她却不允!要我自个在后面奔走!”
不爽地开口叫嚷了会,白猿继续口吐人言:“现在终于到了,也没得休息,还要去办事,推销什么‘剑草’?唉,太苦太累。”
“那边的小子,喂,就是你!可愿买上一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