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做你该做的事(1/2)
烈炎蹲在两步外,用刀尖一下一下戳地上的灰砂。刀尖戳下去,拔起来,沙子太细,什么也带不出来。他骂了一声,把刀插回鞘里。
我的手得画圈。江晨说。
他把右手掌心按在灰白的砂子上。烫。不是烧火烫那种,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肉是凉的,骨头是热的。他感觉掌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跑,跑得飞快,像烧开的水。老茧蹭着沙子,沙沙响,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里听得分明。
砂子变色了。灰白的变成暗红的,像是有人把血一点一点揉进去。砂子表面冒白烟,细得跟头发丝似的,起来就散。焦糊味钻进鼻子,干巴巴的。
灰灵从地里冒出来。没有形状,就是一团灰蒙蒙的东西,边缘长着细须子,在空中乱甩。没眼睛没嘴,但江晨知道它们在盯着他。须子往他这边伸,一碰到暗红的砂子就缩。嘶啦一声,须尖黑了。
你慢点。烈炎说。皮蹭破了不划算。
江晨没理他。手掌继续推,顺时针,一圈一圈。砂子有小棱角,硌得掌心疼。疼归疼,他脸上没什么。
我师父以前也这么画圈。烈炎突然说。
江晨没接。
他在声域画了三天三夜。画完了,圈里的砂子全黑的。他说那是血汗钱——掌心磨出来的血,脑门子淌的汗。两个加一块,换了一篮子回音草。烈炎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来来回回。后来让守碑人抢了。守碑人说草根上沾了土,不算他的。
江晨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真的。烈炎说。我师父那双手,皮磨没了三层,肉都翻出来了。他疼得睡不着觉,整宿听灰灵叫唤。那些灰灵在圈外头叫了一宿,跟哭丧一样。
圈画完了。直径一臂长。圈里的砂子暗红。圈外的灰灵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过不来。它们撞上去,嘶啦一声缩回去,再撞,再缩。
这动静真烦。烈炎捂着一只耳朵。你能不能叫它们消停?
不能。
行,你厉害。
老头在十步外的石头后面躺着。江晨从怀里掏出个粗瓷碗,碗沿缺了个口。碗里垫着灰砂,砂中间立着一棵苗。嫩黄的,两片叶子,在灰蒙蒙的光里扎眼得很。叶脉细得头发丝一样,能看见里头有东西在淌,透明的,慢吞吞的。苗在抖,很轻,像刚出壳的鸡崽喘气。
就这玩意儿?烈炎凑近看,鼻子快杵上去了。这不是豆芽菜吗?
别离那么近。
闻闻怎么了?又没摸。
你呼出的气热的。它受不了。
烈炎往后挪了挪,蹲在圈边,双手撑着膝盖。行行行,我远点。这豆芽菜能值几个钱?拼了命就换这个?
江晨把碗倾斜。苗连着根部的沙子滑进圈中间的坑里。坑是他左手挖的,不深。他把周围的沙子拨过来盖住根,动作很轻。
三天。江晨说。
三天长不出第三片叶子,咱俩就变沙子了。烈炎说。对不?
对。
老头在石头后面翻了个身,棉袄蹭着石头,沙沙的。碑文会动。他说,声音闷在袄领子里。心域的碑最难改。字是活的,你得按住它。
字活的?烈炎扭头。字怎么活?
你刻的时候它跑。你得跟它商量。
烈炎扭头看江晨。你跟我商量过?
没有。
那你听他的?
他说得对。
烈炎翻了翻白眼。他蹲下来,开始抠手指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抠出来捻成小球弹出去。
灰灵在圈外越聚越多。它们开始互相吃——大团的裹住小团的,小团的挣扎两下没了,声音细细的,像耗子叫。大团吃了小团,颜色更深,须子更长。
急了。江晨说。
废话。三天快到了。烈炎把嘴里的草茎吐了。这地方连鬼都不当人。为了口吃的,连自己人都吃。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噜声一起一伏,像拉风箱。他耳朵贴着石头,棉袄领子遮了半张脸。
光线暗下来。从灰白变铅灰,又从铅灰变暗紫。两片嫩黄的叶子颜色淡了些,边缘发黄。
苗不太行了。烈炎说。
它在等。
等什么?
等声音。
老头翻了个身,从耳朵后面抠下一小块黑东西——声石碎屑。弹进圈里,落在苗的叶子上。叶子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这算喂食?烈炎问。
算。老头又抠了一块弹进去。
嗡鸣声大了一点。叶子脸色恢复了些。江晨看着那棵苗,没说话。他右手还压在红线上,掌心磨出了血泡。水泡破了,液体流出来,滴在砂子上,滋的一声没了。
烈炎看着他的手。换我来。
你的温度不行。
怎么不行?
你的火外放的。它要恒温。
烈炎没话说了。别过脸,盯着圈外的灰灵。我师父以前也这样。画圈画到一半,手烂了,血把砂子都染红了。我说师父你歇会儿,他说歇了得重来。我说重来就重来,他说没时间了。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没时间了。
你师父后来呢?
后来?烈炎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后来他把自己画进去了。圈画完了,他出不来了。他坐在圈中间,说这圈就是他的坟。我看着他坐了一天一夜,沙子一点一点漫上来,先盖住脚,再盖住腿。砂子盖到胸口的时候,他说——
烈炎停住了。
说什么?
他说,别学我。
江晨没说话。低下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掌和砂子粘在一起了,皮肉翻卷着,砂子嵌在肉里。暗红色的。他不觉得疼。
你这手废了。烈炎说。
嗯。
你就嗯?
不然呢?
烈炎不吭声了。别过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袖子是灰的,擦完了还是灰的。
老头醒了。走到圈边蹲下来,看着那棵苗。快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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