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半人高(1/2)
老头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棉袄下摆甩来甩去,露出来的棉花是灰黑的,沾着泥。他走几步就咬一口红薯,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红薯皮掉在灰砂上,被风卷走。
老头,你慢点。烈炎在后面喊。两条腿倒腾不过你一条。
老头没回头,含糊不清地说:腿长在我身上。你追不上是你的事。
江晨跟在烈炎后面,隔了两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皮肉翻卷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暗红色,硬邦邦的。他攥了攥拳头,关节咔咔响。不疼了。但手心里少了点什么——那种热没有了。掌心平平的,凉的,跟握着块石头一样。
江晨。烈炎放慢步子,等他跟上来。你的手——
长住了。
我知道长住了。我是说,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江晨看了他一眼。少什么?
烫啊。你手不是能烧吗?刚才在圈边上一按就把砂子烧红了。现在呢?还烧得起来不?
江晨又攥了攥拳头。砂子从指缝里滑下去,又细又凉。他感觉不到温度,连刚才结痂的那点疼也没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手长在你身上你不知道?
以前能感觉到。现在感觉不到。
烈炎停了半步,侧过脸看他。那就是烧不起来了。
江晨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蹲下身,把右手按在地上。灰砂裹着他的手指。他等了等,什么都没发生。砂子还是凉的,灰白的,纹丝不动。他抬起手,掌心上一点印子都没有。
完了。烈炎在旁边看着。你的手废了。你说的那个火,没了。
嗯。
你就嗯?烈炎嗓门高了半截。我认识你这些年,你这双手就是你的饭碗。你现在告诉我饭碗裂了,你就不慌?
慌有用?
烈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刀鞘磕在腿上,发出闷响。
老头在前面停了下来。他蹲在灰砂上,耳朵贴着地。过了几息,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前面有动静。老头说。
什么动静?烈炎赶紧凑过去。
自己看。
老头侧开身子。前方大概几十步远的地方,灰砂的颜色变了——从灰白变成浅灰,再从浅灰变成一种暗青色的。地面上有一条细长的隆起,像地底下埋了根粗绳子,把沙子拱起来了。那隆起的边缘在微微颤动,沙粒顺着坡面往下滑,沙沙沙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里听得很清楚。
那是什么?烈炎把手搭在刀柄上。
老头剥了块红薯皮塞进嘴里,嚼了嚼。他咂摸了一下嘴。有人先到了。
什么人?
活人。老头说。或者说,曾经是活人。
江晨走上前。他蹲在那道隆起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灰砂裹住他的手指,温的。地底下的东西带着热气,把砂子焐热了。他侧耳听了听,听见
底下埋了东西。江晨说。
埋了个人。老头说。三天前埋的。
烈炎凑过来,蹲在江晨旁边。活人埋沙子里?这地方还有活人?
来的时候是活的。老头说。现在不清楚。
江晨开始用手刨。灰砂很松,没几下就刨出了一个浅坑。坑底露出来的不是石头,是一截布。灰黑色的粗布,边缘已经磨烂了,砂子嵌在布纹里。他顺着布往下挖。挖了半尺深,露出来一只脚。人的脚,穿着鞋。鞋是黑色的,鞋底磨薄了,能看到里面的脚趾头形状。鞋子还在微微动,脚趾在缩,一下,又一下。
烈炎倒吸了一口凉气。活的?
江晨没停。他沿着那只脚往两边刨。沙子散开,露出小腿,膝盖,大腿。一个人侧躺着埋在灰砂里,身体蜷成一团。是个男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的样子。脸埋在沙子里,只露出半只耳朵。
江晨把他翻过来。男人的脸灰白,嘴唇发紫,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睛闭着,眼皮底下能看见眼球在快速转动。他在做梦。或者他在挣扎。
喂。烈炎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醒醒。还活着吗?
男人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能听见我说话不?烈炎又拍了一下。
男人的嘴张开一条缝。一条灰砂从嘴角滑出来。他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很哑,像砂纸擦着锈铁。他睁开眼睛。眼珠浑浊,瞳孔散着。他看着烈炎,又看着江晨,最后看着老头。他的嘴唇动了动。
碑……改了……他说。改不了……
什么碑?江晨蹲下来。你说清楚。什么碑改了?
男人的眼睛开始发直。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抓住江晨的袖口。抓得很紧,指甲掐进布纹里。
心域的碑……有人改了……男人的嘴角挤出几个字,字字带着痰音。改碑的人……不是人……
他停住了。眼睛里的光散了。攥着江晨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最后整个手掌垂下去,落在灰砂上。他的手——从指尖开始,灰白色。正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砂。先是手指头,然后手指,然后手掌。像沙雕被水冲了一样,一层一层地散开。砂粒落到地上,和地上的灰砂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烈炎往后退了两步。他盯着那只正在消失的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死了。老头说。
废话!烈炎指着那堆灰砂。我亲眼看着的!他整个人化成了灰!
灰化就是这样的。老头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三天一到,该化成灰的化成灰,该变成碑的变成碑。他赶上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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