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时域残影(上)(1/2)
江晨把枯枝插进地面。
枯枝没入灰白色硬土半寸。他松开手。枯枝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就这?烈炎蹲在旁边。插根树枝就能找路?
没别的选择。江晨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五根枯枝。往前走。每走一段插一根。枝在,路就在。
要是枝倒了呢?
这地方没风。
烈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你说了算。
两人往前走。
走了二十步。江晨回头看了一眼。枯枝还立着。细小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平地上格外扎眼。像一根针钉在一张空白的纸上。
又走了二十步。他再回头。
枯枝还在。但好像矮了一截。
他眯起眼。不确定是视觉误差,还是真的矮了。这地方的距离感早就不可信了。
继续走。他说。
第三十步。第四十步。
烈炎走在前面。他每走十步就回头看一眼。还在。还在。还在。
像数念珠一样。
第五十步。烈炎停下来。
晨哥。
嗯?
你回头看。
江晨转过身。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根枯枝还在。但它变了。
枝条上冒出了几片嫩绿的芽。
灰白色的平地上,一根枯枝长出了叶子。
烈炎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活了?
江晨没说话。他盯着那几片嫩芽。叶子很小。翠绿。在灰白色的世界里鲜艳得不真实。
走回去看看。他说。
你疯了?往回走?万一迷路——
所以要看。江晨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线折返。脚下的地面没有任何变化。灰白色。坚硬。没有痕迹。
走到枯枝旁边。江晨蹲下。
嫩芽是真实的。他能感受到叶片表面的水分。凉的。滑的。指尖沾上了一层淡绿色的汁液。
他把脸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
在这死寂的灰白世界里,这根枯枝散发的生命力刺鼻得让人发晕。
刚才还是枯的。烈炎蹲在旁边。从沙梁上砍下来的时候,干得跟火柴棍似的。一折就断。现在它长叶子了?
江晨没回答。他伸手碰了碰枯枝的根部。
根部在往地面里钻。细小的根须从枯枝底部伸出来,扎进了灰白色的硬土里。他用力拔了一下。没拔动。
它扎根了。江晨说。
什么意思?
它在这个地方重新活了。
烈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这地儿有毛病。连枯枝都能种活。那要是咱们躺下来,是不是也能扎根?
江晨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扎根。
你怎么知道?
你是活的。枯枝是死的。死了的东西在这里反而会重新活过来。
烈炎眨了眨眼。死了的反而活了?那活的呢?
江晨没接话。他站起来。看着前方灰白色的平地。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他不想说出来。
走吧。他说。继续往前。
不回去了?
回去的路还在。枝在那儿。
可它在扎根啊。拔都拔不动。
它扎根了不代表路没了。江晨把剩下的四根枯枝攥在手里。只要还有枯枝,就能标记。
烈炎看了看他手里的树枝。又看了看那根已经扎根发芽的枯枝。犹豫了一下,跟上去了。
第六十步。江晨停下来。
他蹲下。摸了摸地面。
地面的温度变了。之前一直是冰凉的。现在,指尖传回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没有声音。但他感觉到了一种极轻微的震动。像心跳。很远。很慢。
你在听什么?烈炎问。
地面在跳。
跳?
像脉搏。江晨站起来。这地面是活的。
你刚才还说枯枝是死的才能活。现在又说地面是活的?你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地面一直就是活的。江晨说。你没注意吗?从踏上这片平地开始,脚下的温度一直在变。最开始是冰的。现在温了。
烈炎跺了跺脚。我没感觉到。
因为你一直在走路。脚底热了,分不清。
烈炎不说话了。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底。鞋底的橡胶好像软了一点。踩在地上的触感没有刚才那么硬了。
这地方在变化。江晨说。不是空间折了。是时间在流。
时间流了怎么讲?
外面的时间是一条河。这里的时间是一滩水。到处都在渗。有的地方快,有的地方慢。枯枝插下去,碰到了快的地方,就往前长了。
烈炎挠了挠头。听不懂。但大概明白。就是这地方的时间不听话。
对。
那咱们呢?咱们的时间听不听话?
江晨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正常。血管的颜色正常。没有变老,也没有变年轻。
暂时听话。他说。但不保证一直听。
两人继续走。
第八十步。第一百步。
地面上的温度越来越高。从温变成了热。像踩在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板上。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最开始是无味的。现在有了一股淡淡的泥腥味。不是臭。是春天翻土时的那种腥。湿的。沉的。
像要下雨。烈炎吸了吸鼻子。
这地方不会下雨。
那这味道哪来的?
江晨没回答。他蹲下,用手扒地面。灰白色的硬土表面还是硬的。但往下两寸,土变了。变软了。变黑了。湿润的。像刚翻过的田泥。
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泥在指缝间蠕动着。不是风干后的碎屑。是活的。带着温度的。
江晨把手指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黑泥留下了一道痕迹。
你看。烈炎指着前方。
远处。灰白色的平地上,出现了一个个隆起的土包。
土包不大。半米高。一个挨着一个。错落分布。表面光滑。没有裂纹。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深。灰黑色。
那是什么?烈炎问。
江晨没回答。他走向最近的一个土包。蹲下。伸手摸了摸。
土包是温的。比地面热。表面光滑得异常。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打磨过。
他把耳朵贴上去。
没有声音。但他感觉到了震动。和地面一样的脉动。但这个更强烈。更集中。
像一颗心脏在跳。
别碰了。江晨站起来。
为什么?
它是热的。
热怎么了?
地面是冷的变热的。这些土包一开始就是热的。江晨看着那些土包。一个接一个。延伸到视线尽头。它们不是土包。
那是什么?
江晨看着那些隆起的灰黑色土包。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像蜷缩的人形。
坟。他说。
谁的坟?
灰灵的。
烈炎往后退了两步。你怎么知道?
形状。江晨说。你看那些土包的形状。有的像蜷着的人。灰灵死后的样子。
灰灵也会死?
灰灵本来就是死的。江晨说。它们只是还在动。
烈炎环顾四周。土包遍地。几十个。也许上百个。他们走在一片灰灵的墓地里。
咱们在坟上走了多久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看到第一个开始。
那之前呢?之前走的平地上,地下有没有?
江晨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脚下的地面。地面温热。黑色的泥土在表层
他忽然觉得,他们不是在走路。是在什么东西的背上走。
回去吧。江晨说。
早该回去了。烈炎转身。
他们往回走。但走了二十步之后,烈炎停了下来。
晨哥。
嗯。
刚才那根发芽的枯枝呢?
江晨转过身。看向身后。
灰白色的平地一望无际。没有枯枝。没有嫩芽。没有扎根的痕迹。
那根枯枝消失了。
它不是扎根了。江晨说。
什么意思?
它不是活了。是它的时间往前走了。走到了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然后又走到了终点。
所以?
所以它不是消失了。是过完了。
烈炎盯着空荡荡的地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咱们呢?他问。咱们在这待久了,会不会也过完了?
江晨没回答。他攥紧了手里的枯枝。
剩下的四根。还是枯的。还是死的。还没轮到它们。
他加快脚步。
走到第一百二十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个人。
老头。
老头坐在一个土包旁边。手里捧着一块灰白色的骨头。骨头有巴掌大,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
他在啃骨头。
牙齿咬在骨头上。嘎嘣嘎嘣响。他嚼得很用力。脸颊上的肉一鼓一鼓的。一块骨渣从嘴角飞出来,落在裤腿上。他弹掉了。
你怎么在这?烈炎问。你不是在沙梁上吗?
老头没抬头。又咬了一口骨头。嚼了嚼。咽下去。
沙梁折进去了。他含糊不清地说。我走过来的。
你走过来的?我们走了一百多步。你——
你们的步是我的十分之一。老头用舌头舔了舔骨头上的骨髓。我走一步,你们走十步。你们走一百步,我走十步就到了。
烈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地方的步子不统一。老头把骨头翻了一面。继续啃。快的地方一步十年。慢的地方一步一天。你们走得慢,是因为踩在了慢的地方。我走得快,是因为踩在了快的地方。
江晨蹲下来。你在吃什么?
老头把骨头举起来。给他看。
骨头不大。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纹理。纹理里透着一种暗淡的光泽。像指甲。又像牙齿。
灰灵的骨头。老头说。坟里刨出来的。
能吃?
不能吃。老头又咬了一口。嘎嘣。但能嚼。嚼碎了咽下去,肚子就饱了。
那和吃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老头把骨头从嘴边拿开。看着江晨。吃的东西填肚子。嚼的东西填魂。你肚子饱了,还是会饿。魂饱了,就不会怕了。
烈炎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大爷,您这话越说越玄了。魂还能吃饱?
老头瞥了他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
怕这地方。
烈炎想了想。有点怕。
那就是魂还没饱。老头把骨头塞进嘴里。继续嚼。
江晨没再问。他站起来。看着周围的土包。看着这片灰白色的墓地。
这些坟。他说。里面的灰灵,是怎么死的?
老头嚼着骨头。含混不清地说: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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