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声石为灯(2/2)
第一块声石亮了。浅灰色的光从石头里透出来,打在周围的灰砂上。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七块声石依次亮起。光不刺眼。是一种柔和的、带着温度的灰。这光随着声波的起伏,开始有明有暗。声波达到顶峰时,七块声石的光芒最盛。整个据点门前被照得透亮。亮的时候便是白昼。虽然不如真正的太阳那么耀眼,但足以让人看清十步外的每一粒沙子。声波回落时,光芒暗淡下来。暗的时候便是黄昏。光线变成一种温暖的暗橘色,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六维之地,第一次有了光的变化。
烈炎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伸出手,在光晕里晃了晃。光打在手背上,有一种微弱的暖意。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晨哥,烈炎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地方终于知道白天黑夜了。
江晨没说话。看着那明暗交替的光。他替自己活。首先得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有光,才能像个人。
老头坐在地上,把最后一块红薯皮吐掉,嚼得津津有味。眯着眼睛,看着那明暗交替的光。
光,老头嘟囔着,光是有重量的。
烈炎凑过去。老头,你这话什么意思?光哪来的重量?
老头没理他。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灰砂,撒向空中。灰砂在光晕里飘落,落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丝。
听见没?
烈炎竖起耳朵:听见什么?
沙子落地的声音。老头说,平时是啪,现在是嗒。光把声音压住了。
江晨走过去,也抓了一把沙子撒下去。仔细听。确实,声音变沉闷了。
声石的光,改了法则。江晨说。
不是改。老头纠正他,是借。你借了声域的声波,生了光。声域亏了。早晚得找你要回来。
江晨冷笑一声。要什么?我的命?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往据点里走。
睡觉。天黑了。
此时,声石的光芒正好暗下来。黄昏的光线笼罩着据点。烈炎跟着老头进了据点。江晨一个人留在门外。蹲在声石旁边,仔细观察。光的变化不仅改变了视觉,也改变了触觉。把手放在声石上,石头表面是温热的。这种温度,不是摩擦生热,是声波共振产生的。
他想起在矿道里熬的那三天。矿道里没有光,只有黑漆漆的岩石和滴答的渗水。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会忘记自己的长相。现在有了光,终于能看清据点墙上的裂纹,看清地上杂草的纹理。摸了摸自己的脸,胡茬扎手。活着。有血有肉地活着。
烈炎从据点里探出头来。晨哥,进来歇会儿吧。外头怪冷的。
不冷。江晨说,有光。
光能当被子盖啊?烈炎撇嘴。
防不了鬼,防人。江晨站起身,六维之地,最可怕的不是灰灵,是人。有了光,别人就知道这里有主了。
烈炎缩了缩脖子。那咱这光,会不会把那些眼红的招来?
招来就打。江晨语气平淡,占地规则,三天法则。咱们占了这块地,种了树,布了阵。谁来抢,就得掂量掂量灰化的代价。
烈炎咽了口唾沫。晨哥,你这心,真够硬的。
不硬活不下来。
江晨走进据点。据点里很暗。声石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老头已经躺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打起了呼噜。呼噜声很有节奏,跟外面声石的震动频率奇妙地吻合,鼻涕泡随着呼噜声一鼓一瘪。
烈炎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块干粮,啃了起来。干粮很硬,像嚼锯末,嚼得腮帮子发酸,碎渣掉在胸口,用手拂了拂。
晨哥,你说这光,能亮多久?烈炎边嚼边问。
看声石的消耗。江晨靠在石墙上,闭上眼睛,声石里的早晨调子,最多撑三天。三天后,声音散了,光就没了。
三天?烈炎停下咀嚼,那咱们得赶紧找新的声石啊。
不急。江晨说,三天时间,足够摸清声域的底细。
他睁开眼,看着透进来的光。光在石墙上移动,像指南针的指针。
这光,不仅能照明。江晨说,还能计时。亮的时候,干活。暗的时候,休息。
烈炎眼睛一亮:这感情好,在六维之地待久了,我都分不清白天黑夜了。现在有了这光,心里踏实多了。
江晨没理他。听着老头的呼噜声,听着外面声石的嗡嗡声,渐渐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晨被几丝异样的声音惊醒。猛地坐起身,手按在腰间的铁棍上。外面的光已经暗下来。黄昏的光线变得有些浑浊。烈炎也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了?有动静?
江晨没回答。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声石的嗡嗡声里,多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石头。他走出据点,来到声石前。七块声石的光芒正在闪烁,不是正常的明暗交替,是一种无规律的抽搐。周围的灰砂随着抽搐的频率,在光晕里微微跳动。
江晨蹲下身,把耳朵贴在正北方的那块声石上。耳膜被高频声波震得发痛。声音是从石头内部传出来的。那不是早晨调子。那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湿意的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肚子里翻身。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我说了,声域亏了。老头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它来找你要账了。
江晨抬起头,看着声石内部。那里的纹理正在扭曲,慢慢拼凑出一个轮廓。不是人脸。像是一只蜷缩的兽,背脊起伏,爪子在石芯里抓挠。石头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水汽,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摸到了某种活物的皮肤。
这是什么东西?烈炎的声音从据点门口传来,带着颤音。
江晨没回答。他的手还贴在声石上。石头表面的温度变了。不再是温热,而是发烫,像有人在石头里烧了一把火。那咕噜声越来越响,从一块石头传到另一块石头,七块声石开始共鸣,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叹息的声响。
不是鬼。江晨说,声音很稳,但指节已经发白。是声域的回声。咱们借了他的声波,他得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补什么?烈炎问。
江晨看着声石内部那个蜷缩的轮廓,慢慢站直身体。补声音。咱们给了它早晨的调子,它现在……想要更多。
声石的光芒猛地一亮,又骤然暗下去。据点门前陷入一片昏黑。只剩下石头内部那个轮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灰白色的荧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江晨。
老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红薯,咬了一口。三天。我说的是声石能亮三天。可没说你只有三天太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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