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你没讲全(2/2)
赵铁山把断刀横过来,拇指蹭了蹭刀刃上一道豁口,是剁缠腕枝条时崩的,
“账先记着。不在这儿算。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算完了四个人谁都走不出去。到了下一处有人烟的地方,你把壳里的东西掏出来。掏不出来,我拿你填账。”
“行。”
“别答应太快。我记账记了半辈子,最烦答应快的人。”
江晨没有再说话,又按了按右手的瓷片,底下那层凉没有动,稳稳贴着骨头,数数声停了,底下那东西没有走,只是换了个不出声的法子待着。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汗毛竖了一下,他压下去。
“老周。”赵铁山忽然转头。
老周睁开眼,坐直了一点,两手搭在褡裢上。
“你路上讲的那个西北塌坑。冒凉气,后来不冒了,过三天自己合上。当年到底看见什么了?”
土坎里一下子静了。老周的目光先落在风灵垂着的左手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抬起来看了江晨一眼,转开,看着外头干河床。
“没看见什么。天黑了,就回来了。”
“不是说冒凉气?蹲坑边上总得看见点什么。”
“看见土。黑土。冒凉气时土是潮的,后来干了就合上了。就这么点事。”
“就这么点事你当年怎么不跟人说?”
“说了谁信。挖盐的谁没碰上几件怪事,说了人家当你脑子坏了。”
赵铁山盯着他,老周不看赵铁山,也不看江晨,下巴绷着,喉咙动了一下。
“走吧。”老周说,“天不早了。这土坎背风,能歇一晚上。明天往西,河床往低处走,总能走出去。”
赵铁山没有再问,把断刀插回腰后往土壁上一靠,闭眼前看了江晨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信任也没有敌意,是把账本翻到某一页又合上的神情。
江晨知道那页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风灵动了。她想把左手挪到腿上上,右手去托左肘,托到一半左臂整个往下沉。她“嘶”地吸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土坎里太静,三个人都听见了。
赵铁山睁开眼,老周转过头,江晨第一个看见的是那块布条。
布条本缠在风灵左手腕上,从手腕缠到肘弯,打了个结,现在结松了,布条从肘弯往下滑,最后一段晃了两下,掉在土里。
布条底下,青紫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手腕处最黑,往上是紫,再往上是青,青到肘弯还没停,隐隐往肩上去。
三道淤痕并排,最上面那道中间发黑。
风灵用右手去够布条,指尖在土里抓出一道浅沟,右手指节在抖。
江晨站起来走过去,把布条捡起抖开,上面沾了土,还有一点干了的暗色,是血。
“手。”
“没事。”风灵把左手往身后藏,右肩对着他。
“藏不住了。青到肩了。”
风灵低着头看自己右手,指节还在抖,她把手指握成拳,抖得更厉害。
赵铁山走过来,站在江晨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荒滩里。踩碎了一块壳,撞了一下。”
“撞一下能撞成这样?”
“我皮薄。从小就这样,磕一下就青。”
赵铁山看了她两秒,没有再问,转身走回土壁坐下,断刀重新横在膝上。
老周一直没动,看着风灵的左臂,看的时间比赵铁山长,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把褡裢往怀里搂了搂,闭上眼。
江晨把布条重新缠上去,缠得紧,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把青紫盖住,打结时用力一拉,风灵没有吭声,但江晨看见她右拳松了一下。
“明天到了有水的地方,洗一洗。”
“嗯。”
江晨回到自己那块地方坐下,天暗下来了,干河床变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往西延伸,看不见头,风小了没停,贴着地面把白天晒热的土一点点吹凉。
他闭上眼,没有睡。
脑子里过的是赵铁山那句话,你没讲全,他确实没讲全。瓷片从哪来,他讲了
“塌了的地方”,没讲那地方底下是什么。黑袍是谁,他讲了
“一个人”,没讲那人后来往树里走。他讲了
“跑”,讲了“它在动,往西”
,但没讲黑袍说这话时的眼神——黑袍说
“它在动”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树,是脚下。
他讲的是壳,壳里最硬的那块,他握着。
右手手心贴在大腿上,瓷片的凉透过裤布渗上来,凉是稳的,稳得像一块埋在骨头里的石头。
然后凉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有谁从底下用指尖推了一下瓷片,推了半寸,又停住,江晨呼吸停了一拍。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凉没有再动,回到原来的位置,稳稳贴着骨头,但刚才那一动不是错觉。
瓷片嵌在肉里不会自己挪,挪的是底下那层凉,底下那东西,动了。
数数声停了,底下那东西没有停,它换了个不出声的法子,在底下走。
江晨睁开眼,土坎里黑透了,赵铁山呼吸很沉,老周很浅,风灵最轻,几乎听不见。他把右手抬到眼前,黑暗里看不见瓷片,只能感觉到那层凉贴在手心。
他没有声张,把手放回去贴着大腿,闭上眼。
黑袍当时看见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底下有东西在走,走的时候不出声。黑袍说“它在动,往西”。他让江晨跑。江晨跑了。数数声停了。可底下那东西没停。
它只是换了个走法。
往西。
江晨心跳慢了一拍。他们明天要往西走。干河床往低处走,往西。黑袍说的“往西”,是退路的方向,还是那东西的方向。
他不敢想下去,把这个念头压住,压在骨头底下。
土坎外头,干河床里的风把最后一点天光吹没了。四个人挤在黄土坡根下,像四块随手放在那儿的石头,谁也没有说话。
江晨手心那块凉贴着骨头,一下,又一下。他数到第七下时,忽然握紧拳头,把那点凉整个裹进指缝里,然后站起来,踢了踢脚边的碎石,说:“走,去渡口。天亮前那趟船,我们得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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