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你没讲全(1/2)
干河床拐过第三个弯之后,势忽然低下去一块。
江晨一脚踩进松土里,鞋底原先踩碎盐壳时那种脆响没有了。他弯下腰抓了一把土,土是灰褐色的,里面有颗粒,从指缝漏下去的时候声音发闷。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很淡的草腥气,不扎鼻子。
“到了。”老周把褡裢往上提了提,长出一口气,“实土。”
赵铁山又往前走了七八步,蹲下来用断刀的刀尖戳地,刀尖进土半寸,带出一小撮湿土,他把土捻开闻了闻,站起来。
“扎这儿。背风。”
土坎不高,是一道半塌的黄土坡,坡根凹进去一块。四个人挤进去,风立刻小了一半,江晨卸下背包,肩带勒过他左肩的伤口,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右膝蹲下时扯得生疼,裤腿上的血痕已经干成黑褐色,风灵最后进来,右手扶着土壁,左手垂着没有动。
江晨把自己的背包挪了挪,腾出靠里干一点的地方。
赵铁山坐在土坎正对面,断刀横在膝上,看的却是来路方向,那条路已经被两道土梁挡严实了。
“坐。”赵铁山说,“说吧。”
江晨摊开右手,手心的血壳又裂了,瓷片嵌在肉里,边缘一圈暗红,他用拇指按了按瓷片周围的皮肉。
凉的,贴皮那一层凉到骨头缝里,表面并不刺手。中层空凉还在,外层尖凉是空的,从盐壳地尽头被
“读”掉之后一直没回来。
“它凉。”江晨说。
赵铁山没有接话。
“进荒滩没多久它就开始凉。一开始是温的,跟手一个温度。越往里走越冷。”
江晨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冷分三层。最外层是尖的,扎手。中间一层是空的。最里面贴着肉,沉。尖的那层在盐壳地尽头没了,被什么东西读掉了。现在只剩底下那层。”
“感觉到什么?”赵铁山问。
“有活物在底下动的时候,这层会往下坠。”
土坎里静了两秒,风从坡顶刮过,一小撮土落在赵铁山肩头,他没有拍。
“数到五那回,”赵铁山说,“它坠了三次。”
“对。底下那东西数到五、八、三的时候,坠了三次。你亲眼看见的。”
“我看见了。”赵铁山说,“我信它。”他顿了一下,“不信你。”
江晨没有反驳,把手收回来放在腿上上,瓷片的凉透过裤布渗进腿骨,他把腿伸直了一点。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探地的?”
“差不多。能感应地底下有活物。离得近坠得深,离得远就只是凉。”
“就这些?”
“就这些。”
赵铁山看着他,眼尾一道深褶,看人不眨眼。五六秒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一提就落回去。
“江晨。你没讲全。”
江晨的手指在腿上上收了一下。
“它能感应活物,我信。亲眼见的。”
赵铁山把断刀从膝上拿起来,刀尖往地上一戳,
“可你没说它从哪来。没说你在哪儿弄到的。没说这一路你按着地走,到底在找什么。”
刀尖在土里戳出一个小坑,
“你讲的是它能干什么。没讲它是什么。”
风灵在旁边动了一下,想换坐姿,左手撑地撑到一半,胳膊一软,整个人往左歪,她右手赶紧撑住,才没有倒,江晨扭头看她,她摇摇头,把身子正回来,左手又垂回身侧。
赵铁山没有看风灵,盯着江晨:“我说过,出了这片地,一笔一笔算。现在出了。我听着。”
江晨停了两息,风把细沙吹起来打在土壁上,沙沙地响,他脑子里过的不是赵铁山的话,是黑袍转身往树里走时说的那个字。
跑。
他只说了一个字,没有第二句,黑袍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说跑,跑的方向是树。
“它是我捡的。”江晨开口。
赵铁山眉毛动了一下。
“遇到你们之前。一个塌了的地方。具体哪儿说不清,现在也找不到了。它嵌在土里,我抠出来的。”
“塌了的地方。”赵铁山重复了一遍,“跟这儿差不多?底下有东西?”
“不知道。我抠它出来的时候底下在动。拿了就跑,跑出来那地方就塌了。”
老周在外头轻咳了一声,江晨停了停,没有回头。
“后来遇到一个人。他看了瓷片,跟我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跑。”
赵铁山没有追问那人是谁,盯着江晨的脸。
江晨本不打算说下一句。但“你没讲全”还压在土坎里,像块没搬开的石头。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它在动,往西。”
赵铁山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
“往西。”他重复。
“我当时没听懂。以为他说的是树。树在收,枝条在合,往西是退路方向。我拿了瓷片就往西跑。”
“现在呢?”
江晨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那层贴骨的凉稳稳贴着,不动,但他知道刚才动过——在盐壳地尽头,数数声停下来的时候。
“现在我觉得,他说的可能不是树。”
土坎里安静了几秒。赵铁山没有追问“那是什么”,看了他很久,把断刀收回膝上。
“你没讲全。”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跟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戳穿,这次是记账,“你讲了个壳。里头的东西没掏。”
“能讲的我都讲了。讲多了你也不会信。”
“我信不信是我的事。你讲不讲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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