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数到五(1/2)
往西偏南走了不到三十步,壳面的厚度就起了变化,脚下那种脆感还在,踩下去的回声却变了,先前是空心的。“咔”
,底下像隔着一层空气;现在声音闷了,带一点实的。“噗”
。右膝蹲下去又拖出一道血痕,江晨没管,左手食指关节叩了两下地面。声音不对。
“别蹲。”
赵铁山在后面说,嗓门不高,压着疲,
“你腿上不要了。”
风从南边过来,那股味跟着风走,不浓不淡,像一根线拴在四个人身后,江晨站起来没回头。
右手手心那块瓷片贴着肉,裂口渗出的血干了结成薄壳,把瓷片和皮肉粘在一起,手指一动瓷片跟着动,贴皮沉凉,中层空凉,外层的尖凉还是空的。
昨天按向碎口湿土那一下,外层尖凉“嘶”
地退了一层,退得干干净净,当时没吭声,现在也没吭声,有些事说出来只会让队伍散得更快。
“走。”他说。
一只手虚虚搭着老周的胳膊,另一只手垂着,风灵走在老周左边,左手手腕的布条又松了垂下来一截,青紫从手腕爬到小臂内侧,三道淤痕叠着,最上面那道发黑。
左脚尖几乎不沾地,靠右脚把整个身子往前带,走一步晃一下。这些江晨没问,记下了。
脚伤拖着步子,每一步都像在灰白地上犁沟,老周走在最后面喘得重,没有喊停,四个人排成一串往西偏南去,往壳面变薄的方向去。
约莫百步第二次停下,不是想停,是脚下的地自己变了,前头一片颜色发深从灰白变成灰褐,像被水浸过又晒干,江晨蹲下去右手直接按地。
瓷片贴地,贴皮沉凉在手心底下一颤。
南边的喘息声还在,从碎口那边传过来四个叠在一起,最沉的那个慢半拍,屏住呼吸听,风声把数字切碎只抓到尾巴。
“……五。”
数到了五,手心底下那块东西动了,不是人在动,是瓷片自己往下沉了一下很轻,呼吸停住等下一个数。
“六。”没动。
“七。”没动。
“八。”
贴皮沉凉又沉了一线,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缝又合上,把手抬起来时血壳被瓷片带起一小块露出底下新肉红得发亮,盯着瓷片看了两秒。
跟数数对上了,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身体先知道的,后颈汗毛竖了一下又压下去,转身站起来。
三步外站着赵铁山,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过来。
“你刚才按了两次。”赵铁山说。
“三次。”江晨说。
“三次。”
赵铁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账房先生核对数目的平,
“你按一次,停一次,嘴里没声,脸上有东西。江晨,你在等什么?”
风把那股味吹过来糊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躲。
“等它数。”他说。
赵铁山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个动作江晨见过,在石碑区,在塌坑边,每一次赵铁山要算账之前都会这么眯一下,他把刀柄上的手松开,又握回去。
“你说清楚。”
“瓷片会跟着数。”江晨说,“底下那个东西数到某几个数,瓷片就沉一下。刚才数到五,沉一次。数到八,又沉一次。”
风灵停住脚,老周也停住,四个人站在灰白地中央,风从南边来,那股味绕着脚踝打转,没人接话。
“你一个人说的。”
赵铁山终于开口,“从荒滩到现在,都是你一个人说的。你说瓷片凉,我信了,因为我看得见你手在抖。你说它分层,我信了,因为塌坑就在那儿。现在你说它跟着数数动。”半步往前迈出去,鞋底碾了一下碎石。
“我看不见。”等的就是这句。
“你不用信我。”
他说,“你看着它。”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上,瓷片嵌在肉里边缘的裂口翻着血壳发黑,没拔它,只是把手心按向脚下的地按实。
“数到五的时候,你盯着它。”
风灵往前挪了半步,老周也伸长了脖子,四个人都不出声,只剩下风和南边那根线一样的味。喘息声从碎口那边传过来。
“……四。”
手心贴着地,贴皮沉凉在肉底下,安静。
“……五。”
瓷片动了,往下沉了一下,不是手在动,是瓷片自己往肉里陷了一线,指节跟着绷了一下,没压没抬手是松的。
很短的一下气从鼻子里出来,赵铁山的呼吸变了,瓷片沉完那一线又浮回来,贴皮沉凉回到原来的位置。
“……六。”没动。
“……七。”没动。
“……八。”
瓷片又沉了一线,干涩的响声从腿骨里挤出来,赵铁山蹲得很慢,蹲到和江晨的手平齐,眼睛凑近那块瓷片,近到能看清裂口里发黑的血壳。
没碰,只是看,看了很久,久到南边的数数又数过了一轮,从一数到三,瓷片在“三”上又沉了一线。
“它动了。”赵铁山说。声音很平。
“它动了。”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有一点别的东西,江晨听出来了,是那种算账算到最后发现账本对不上的东西,
“三次。数到五,数到八,数到三。三次。”腿上又响了一声,人站直了。
“我看见了。”他说。
很长的一口气吐出来,老周在后面咳了一声,不知道是清嗓子还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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