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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盐壳在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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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绕的路比东边更烂。灰白碎石地走到尽头之后,盐壳重新铺开,脚踩上去先是发软,随后变硬,脚底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

江晨走在最前面,他左肩的伤被布条吊着,每走一步都往骨头里钻一下。他没有回头看,但听得见身后三个人的脚步:老周左脚拖地,风灵几乎不沾地,赵铁山的步子最沉,每一步都在碾着什么。

风从东边来,腥味淡了,换成一种更细的气味,像铁锈泡了水,江晨吸了一口,喉咙发紧,他低头看手心,瓷片嵌在肉里,暗色小点周围的皮肤白得发亮。

凉意还在,只有单层,贴着皮,像一块没化完的冰压在骨头缝里。

“老周。”他开口,声音被风削掉一半,“东边的喘气声还在?”

老周停了一步,歪着头听。他那只被枝条缠过的脚踝肿得发亮,鞋帮撑得变形。听了七八秒,他摇头:“没了。东边没声了。”

“没了?”

“嗯。刚才还有四个叠着,现在一个都没了。”老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么是停了,要么……”

他没有说完,江晨替他说完:要么是挪了。

赵铁山从后面跟上来,断刀别在腰后,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汗浸成深色,他停在江晨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前面的盐壳地。

灰白色的壳面往前铺了大概三十步,然后断了,断得很整齐,又像被什么从上面压碎。碎口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湿土,湿土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光线下泛着青。

“路断了。”赵铁山说。

江晨蹲下去,蹲的动作牵动左肩,他咬住后槽牙,用右腿撑着矮下身,手心瓷片离地还有一尺,凉意突然变了。

贴皮那层沉了一下,很轻,像是有谁拿指尖在冰面上点了一下,他停住呼吸,等第二下,他数到三秒,又数到五秒,没有。

“怎么了?”风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站在老周侧后方,左手腕的布条松了一圈,垂下来一截,露出底下的青紫。她左脚虚点在地上,重心全压在右腿。

江晨没有回答,他把右手掌往下压,离碎口边缘还有半尺。凉意又沉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而且不是单层,中层那层空凉也跟着往下坠了一线。

外层尖凉还在,像一道门槛,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他数了数沉下去的间隔,大约四秒。

“赵铁山。”他站起来,右腿先撑直,左肩跟着一扯,疼得他眯了一下眼,“你听。”

赵铁山皱眉,他侧过头,耳朵对着南边,荒滩上没别的声音,风刮过盐壳的碎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然后,从碎口底下,传上来一下闷响,赵铁山的手指动了一下,按在刀柄上。

“底下有东西。”他说。

“不止一个。”江晨说。

第二下闷响跟着来了,间隔跟江晨手心瓷片沉下去的节奏一样,大约四秒,第三下,第四下,到第五下的时候,江晨脚底下的盐壳震了一下,很轻。

老周骂了一声,他往后退了一步,肿着的脚踝一歪,差点坐在地上。风灵伸手扶他,左手一用力,布条彻底松脱,青紫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内侧,三道淤痕叠在一起,最上面那道已经发黑。

“你手。”江晨说。

风灵把袖子往下扯,动作太快,扯到了伤处,嘴角抽了一下,她把布条重新缠上,系了个死结,没有说话。

赵铁山没有看风灵,他盯着碎口。第六下闷响传来时,碎口边缘的盐壳裂了一条新缝,从边缘往江晨脚边爬,像一条灰白色的蛇。

江晨往后退了半步,裂缝停在离他鞋尖三指宽的地方。

“它在数。”老周的声音哑了,“底下那个慢半拍的,在数。”

“数什么?”赵铁山问。

老周摇头,他脸上的汗把灰尘冲出一道道沟,沟底是白的,沟沿是灰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江晨看着他,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年西北塌坑,老周也听过类似的声音,但那回没有数数,这回有。

第七下闷响,江晨手心的瓷片沉了第三次。这次三层同时往下坠,贴皮、中层、外层一起沉了一线,外层尖凉那道门槛晃了一下,差点没挡住。

江晨握紧拳头,瓷片嵌在肉里,这一握,暗色小点周围的皮肤裂开一道细口,渗出血珠,他没有松手。

“南边绕不过去。”他说。

赵铁山转头看他,两人隔着两步远,风从中间穿过去,把赵铁山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晨看见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松了一下,又紧回去。

“你想说什么?”

“它在数我们。”江晨说,“从东边开始数,数到南边。数到几,脚下的壳就塌几块。我们现在站在它数到的地方。”

赵铁山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第八下闷响从碎口底下传上来,比前七下都沉,江晨脚边的盐壳又裂了一条缝,这次裂缝往两边分,分出三条岔。

“你的意思是,”赵铁山的声音很平,“我们退回去?”

“退不回去了。”江晨说,“东边塌坑封了,西边是石碑区,北边是红肉树。南边是它。”

他抬起右手,手心朝上,血珠从裂口渗出来,绕着瓷片边缘凝成一圈暗红,瓷片还是那副样子,灰白色,指甲盖大小,嵌在肉里,看不出任何特别,但江晨知道它凉。

“我手里这个东西,”他说,“跟底下那个东西对得上。”

赵铁山盯着他的手心,风灵也看过来,老周也看过来。四个人的目光落在同一块瓷片上,风把盐壳碎屑吹起来,打在裤腿上沙沙响。

“你想用它。”赵铁山说。这不是问句。

“我想试。”

“试什么?”

“试它能不能顶一下。”江晨把手心翻回去,握拳,血从指缝挤出来,“它数到我们脚下,壳就塌。我把它按到地上,看它数不数得下去。”

赵铁山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晨和碎口之间,断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尖朝下,插进盐壳里,刀身没进去两指深,他松开手,刀立在两人中间。

“你按下去,”他说,“它要是数得更快呢?”

“那就更快。”

“它要是数到你身上呢?”

江晨看着他。赵铁山的眼睛很黑,眼白里全是血丝,眼角有一道被枝条刮出来的口子,结了薄痂。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信任,只有一种算账的人在算最后一笔账时的专注。

“赵铁山。”江晨说,“你记账,我认。走完荒滩你拿刀对着我,我也认。但现在退路断了,四个人站在它数到的地方。你不让我试,我们一起陷进去。你让我试,最坏是我一个人陷进去。”

赵铁山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盐壳里的断刀,刀身上映出灰白色的天光,还有江晨半张脸。

“你早不说。”他说。

“早说你不信。”

“现在我也不信。”

“那你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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