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盐壳在数(2/2)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赵铁山站着没动。他站了大概三秒,第九下闷响从碎口底下传上来,脚下的盐壳震了一下,插在地上的断刀跟着晃了晃。
赵铁山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
“记着。”他说,“你欠我一笔。”
江晨没有回话,他从赵铁山让出的半步里走过去,走到碎口边缘,盐壳的碎口像一张裂开的嘴,底下黑褐色湿土上那层水光还在泛青。
腥味从碎口里涌上来,比东边塌坑的淡,但更细,细得像针,扎进鼻腔深处,他蹲下去。这次没有用右腿撑,直接跪在盐壳上,左肩的疼像火烧一样从骨头里窜上来。
他咬住牙,把右手手心按向碎口边缘的湿土。
瓷片触到湿土的一瞬,凉意炸了。三层同时往下坠,贴皮那层直接沉到骨头里,中层空凉像被抽空,外层尖凉那道门槛一缩。
江晨手心的血被湿土吸进去,暗红色渗开,在青灰色水光里散成一缕一缕。
然后,第十下闷响,这一下不是从碎口底下传来的,是从他手心底下,瓷片底下。
盐壳在数,数到十,脚下的壳塌了。
碎口边缘的盐壳往下陷了一尺多,江晨跪着的那块壳面跟着倾斜,他右膝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
右手还按在地上,瓷片嵌在肉里,被湿土裹住,凉意从手心窜到手腕,窜到小臂,窜到左肩的伤口里。
左肩的疼停了,那停歇只维持了一瞬,然后疼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狠,疼得他眼前发白。
“江晨!”风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脚步急促,但她左脚不沾地,跑起来一瘸一拐。
“别过来。”江晨说。他的声音很稳,连他自己都意外。他低头看手心。瓷片还在,暗色小点还在,但外层尖凉那道门槛没了。
消失了,贴皮那层沉凉还在,中层空凉还在,但外层空的,什么都没有,瓷片被读了一层。
他来不及想这是什么意思,第十一下闷响来了,这次他数得清楚,从第十下到第十一下,间隔不到两秒。
数步在加速,脚下的盐壳开始塌,不是裂缝,是整块整块地往下陷,江晨跪着的那块壳面往下沉了半尺,湿土翻上来,腥味浓得呛人。
他右手还按在地上,左手撑住膝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壳面在动。
“赵铁山!”他喊。
赵铁山已经动了。他一步跨过那半步的距离,左手抓住江晨的后领,右手去拔插在地上的断刀。
刀拔出来,带起一块盐壳碎片,他往后一扯,江晨被拽离碎口边缘,右膝在壳面上拖出一道血痕。
两个人往后跌了两步,风灵伸手抓住赵铁山的胳膊,老周拽住风灵的腰带。四个人连成一串,退到塌陷区外沿。
脚下的壳还在塌,碎口往两边扩,往南扩,往北扩。灰白色的壳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啃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黑褐色的湿土,湿土上的水光连成一片,泛着青。
第十二下闷响,塌陷停了。
碎口停在南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边缘翘起的盐壳像一圈牙齿,底下黑褐色湿土上,水光中间,露出一截东西。
灰白色的,跟盐壳一个颜色,但纹路不对,盐壳是自然裂的,纹路乱,分叉多,那截东西上的纹路是直的,平行的,一条一条,间距一样。
老周先看见的,他蹲不下去,弯着腰看,看了几秒,直起身,脸色比盐壳还白。
“那个纹路,”他说,“跟西北塌坑底下的一样。”
江晨站在塌陷区外沿,右手握着拳,血从指缝往下滴,落在盐壳上,一滴一个红点,他低头看手心,瓷片外层那道尖凉还是空的。
“老周。”他说,“西北塌坑底下,你看见的是什么?”
老周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截灰白色的东西,嘴唇动了动,风从南边来,把湿土上的腥味吹过来。
江晨吸了一口,胃里翻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南边,碎口底下,那个慢半拍的喘息声又响了,四个叠在一起,最沉的那个慢半拍。
他默数着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江晨手心的瓷片,贴皮那层沉凉,跟着往下坠了一线,他握紧拳头,瓷片嵌在肉里,外层空着。
“走。”赵铁山说。他的声音很紧,“往西。”
“西边是石碑区。”风灵说。
“往西偏南。”赵铁山把断刀别回腰后,刀身上沾着湿土和血,“绕开它数的地方。”
江晨没有动,他看着南边碎口底下那截灰白色的东西,看着水光里那排平行的纹路,纹路在动,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挪。
“江晨。”赵铁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刚才低,“你欠我一笔。现在走。”
江晨转过身。四个人往西偏南走,风灵走在最后,左脚拖在地上,布条松了又系,系了又松。
老周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走得很慢。赵铁山走在江晨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断刀别在腰后,刀柄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
他没有再看江晨的手心,但江晨知道他看见了,瓷片外层那道尖凉,空了。
走了大概二十步,江晨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碎口底下,那截灰白色的东西还在水光里,纹路还在动。
慢半拍的喘息声从底下传上来,隔着二十步,隔着盐壳,隔着风,还是能听见,数到七的时候,他手心的瓷片,贴皮那层沉凉,又往下坠了一线。
他转回头。荒滩往西偏南铺开,灰白色的壳面一望无际。天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铁山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那个东西,在数。”
“嗯。”
“数到多少?”
江晨没有回答。他握着瓷片,手心那道裂口还在渗血,血珠沿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盐壳上。
他停下脚步,蹲下去,把右掌按在脚边的盐壳面上。瓷片贴住壳面,贴皮那层沉凉往下一坠,壳面上裂开一道细缝,从手心往南爬了半尺,停了。
“数到十二了。”江晨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它停在南边十步。我们往西偏南走,每走二十步,它多数一个数。照这个走法,走到石碑区外沿,它数到四十出头。”
赵铁山看着他。
“石碑区外沿有片硬底。”江晨说,“盐壳薄,底下是石头。它数不动石头。”
“你怎么知道?”
“老周说的。”江晨往西偏南迈出一步,脚底踩实,“他走过。”
老周在后面咳了一声,没有否认。四个人重新走起来,脚步比刚才快,风从南边来,腥味跟着风走,不浓不淡,拴在四个人身后。
江晨手心的瓷片贴着皮,沉凉一下一下往下坠,跟南边碎口底下那个慢半拍的喘息声,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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