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数到五(2/2)
手收回来瓷片贴回手心,沉凉还在,中层空凉还在,外层的尖凉还是空的,手臂垂在身侧没动。
“现在你信了。”他说。
“我信它。”赵铁山说,“不信你。”
目光转向西偏南,前头的地变薄,颜色从灰褐往深褐走,再往前灰褐里掺进一点土黄,那不是壳面的颜色。
“那是什么?”
风灵问。左脚往前拖了两步,布条跟着晃。
“土。”
老周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声音里有一种挖了半辈子盐的人才有的笃定,
“到头了。前头是实地。”
一半脆壳一半实地,那条交界线踩在脚下,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
“走完这段。”他说,“出了这片地,你把这事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讲不清楚,我照样拿你算账。”
“行。”江晨说。
一步迈出去落下来,声音变了,不是脆壳的“咔”,是实的“噗”
,土和碎石硌着鞋底,再迈一步整个人站到实地上。这时候,南边的喘息声停了。
不是弱下去,是停了,像是有谁把一根绷了很久的线一下剪断,风声还在那股味还在,但四个叠在一起的声音没了,最沉的那个慢半拍的数数声没了。四个人都站住了。
“停了。”
风灵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眼垂下来看着自己的手,瓷片贴皮沉凉还在中层空凉还在,手掌按向脚下的实地按实。
沉凉没动。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动。
“数数没了。”
他说,“瓷片还凉。”按在地上的那只手被盯了三秒。
“什么意思?”
“不知道。”
江晨说。说的是实话,数数声断了瓷片没跟着断,这两件事对不上,对不上就是还有事,手从地上抬起来沾了一层土,土是湿的带一点腥。“嘶”
的一声抽气从旁边传来。风灵正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布条彻底松了整条掉下来,露出小臂内侧青紫从手腕爬到肘弯,三道淤痕最上面那道发黑。
够了两下没够着,右手去抓布条左手垂着没抬起来。
“你手。”江晨说。
“没事。”
风灵说。右脚往前挪了半步用身子挡住左手,右手终于抓住布条胡乱缠了两圈系了个死结。
缠布条的右手指节一直在磕碰,没再问下去。
长长出了一口气之后人才坐实,伤腿伸直搁在碎石上,老周坐在最后面看着前头的土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灰白地。“当年在西北,”他说,声音很轻,
“塌坑底下也是先冒凉气,后来不冒了。不冒之后,过了三天,坑自己合上了。”脑袋转过去。
“合上?”
“合上。”老周说,“像没挖过一样。我那时候年轻,以为是塌方。后来想想,不像塌方。塌方是填,它是合。土自己长回去。”
这话是对着前头的土说的,没看任何人,江晨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没有插嘴。“西北那个坑,”赵铁山开口,声音放得很平,
“你当年到底看见什么了?”
腿收了收取着劲撑起来,裤腿上的碎屑拍了两下。
“走吧。”他说,“天不早了。”背后被人盯着。
手心那块瓷片贴着肉沉凉还在,数数声断了瓷片没断,老周不说赵铁山问不出来,这两件事都悬着,悬在四个人中间不浓不淡拴着所有人。两步走到旁边站定。
“往哪走?”他问。
赵铁山看着前方,土和碎石铺开,没有路,但比灰白地好走,再往前,势往下沉。
“顺着低处走。”赵铁山说,“有水冲过的地方,就有出路。”
步子迈出去往前走,后面风灵扶着老周一瘸一拐跟上,四个人从灰白地踏上实地,脚底下的声音从“咔”变成“噗”,又从“噗”变成踩碎石子的“沙沙”。
约莫五十步回头看一眼,身后那片地铺开灰白一片和先前一样,碎口看不见了被起伏挡住,南边的风还在吹那股味淡了一点但没有散。
手指摸进手心碰到那块瓷片,贴皮沉凉中层空着摸上去凉凉的,外层还是空的。
数数声停了瓷片还凉,凉着就说明底下那个东西还在只是换了方式,黑袍说过的那个字冒出来。
跑。红肉树的枝条合拢时黑袍站在石碑区说了一个“跑”
字,然后自己朝树走过去,看见的东西现在还在不在,数数声停了是不是跟黑袍看见的那个“移动”有关?
手从手心拿开,血壳又裂了一道缝新血渗出来,拳头捏紧把血抹在裤子上。
“江晨。”赵铁山在前面喊他。
低处站着的人回过头,手里握着刀柄。“你欠我的那笔,”赵铁山说,
“出了这片地,一笔一笔算。”
“行。”江晨说。
脚下的土是湿的带一点腥,风从南边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干河床的碎石上。
十几步走出去忽然停住,蹲身从碎石里捡起一样东西,半截断绳纤维粗黑打着个死结,结上沾着干涸的暗红。
断绳握在手里看了两秒塞进怀里,站起来继续走,没有跟任何人说那是什么。
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出声,风灵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前面的背后把话咽了回去。
四个人往低处走,瓷片贴着江晨的手心,沉凉不动,数数声没有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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