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程郭楼狭路相逢,祖孙隔阂难消解(1/2)
一席好酒好菜落肚,温热暖意顺着肌理流淌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奔波积攒的疲乏。程郭酒楼梯隔间内,淡淡的酒香与菜肴鲜香萦绕不散,沁人心脾。区子谦抬手慢条斯理整理着身上衣衫,褪去了用餐时的慵懒闲适,周身重新染上少年武将独有的利落飒爽。
一旁的林二更是浑身舒展,自武科举开考以来,他日日勤学苦练、奔波应试,心绪始终紧绷难安,心中郁结烦闷层层堆叠。如今一顿饱餐下肚,积压多日的焦躁烦闷尽数消散,眉宇舒展,浑身透着松弛安然的气度。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意相通,无意再多做逗留,起身便准备离了此地。几人循着酒楼内侧清幽僻静的木质旋梯缓步下行,经年累月被无数食客踩踏的木梯光滑温润,脚步落下只漾开浅浅轻响。二楼雅间之内,推杯换盏之声、闲谈说笑之声此起彼伏,喧嚣热闹交织成京城独有的市井烟火气。
一行人步履从容行至楼梯底端,踏入轩敞开阔的一楼大堂。林二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视周遭,方才还松弛柔和的面色骤然凝住,周身闲散气韵瞬间敛藏殆尽,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藏不住的嫌恶与抵触,心口沉沉一坠,满是百般不愿。
他刻意避嫌躲藏了数日,想尽一切办法错开碰面的机缘,万万不曾料到,竟会在这人声鼎沸、宾客云集的程郭酒楼大堂,猝不及防撞上自己最不想相见之人。
立在人群之中的,正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林老侯爷。
今日的林老侯爷丝毫没有世家侯爷该有的雍容气度,一身布衣洗得发白,针脚粗糙,布料陈旧,处处透着贫寒拮据,半点尊贵长辈的姿态皆无。他此番前来酒楼,并非贪恋珍馐美馔,乃是受一众昔日沙场并肩作战、如今解甲归田的旧友相邀,前来此处相聚小坐,煮茶叙旧,追忆当年征战岁月。
只是林老侯爷素来囊中羞涩,每月俸禄向来留不住分毫,根本无力承担二楼雅间高昂的花销。程郭酒楼二楼雅间最低消费便要五十两白银,绝非寻常老者能够承受,无奈之下,他只能早早赶来一楼大堂,抢先占下一处临桌空位,静静等候老友赴约,只求一处安身闲谈之地便足矣。
自声势浩大的武科举彻底落幕之后,林老侯爷心底便始终压着一桩心事,日夜惦念不休。他四处奔走寻觅,一心想要寻到林二,亲口问清皇宫殿试那日突发的意外变故。
在他看来,林二自幼习武体魄强健,平日里操练从无半点差池,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在至关重要的御前殿试之上腹痛不止。他固执己见,笃定是年少心性不定的林二不听自己往日叮嘱,入宫途中随意乱吃外人递来的吃食,这才闹出大乱子,耽误了大好前程。
如今林二一举夺得武榜眼殊荣,依照朝廷律例,官职敲定之后,朝廷自会下发一笔丰厚赏银。林老侯爷心中暗自盘算,林二年岁尚浅,初入京城繁华之地,心性未定极易被浮华俗世迷惑,手握大额银两必定肆意挥霍,不知勤俭度日,终将荒废前程。
在他眼中,这般年纪的少年郎尚且不懂持家理财,更不会规划往后仕途生计,这笔来之不易的赏银,绝不能交由林二自行掌管。唯有他这位辈分极高、历经世事的长辈代为保管打理,既能为林二守住积蓄家业,亦能时时规劝约束,免得少年一时糊涂误入歧途。
可任凭林老侯爷费尽心思四处找寻,林二仿佛早已洞悉他的心思,处处刻意回避躲闪,次次都巧妙避开碰面之机,让他屡屡扑空,满心说辞无处倾诉,心中盘算更是无从施行。
林二心中早已将这位外曾祖的心思看得通透明白,他并非不懂尊卑礼法,也并非刻意忤逆长辈,只是心中积攒的怨气早已积满胸膛,却终究碍于世俗礼教束手束脚。论辈分,林老侯爷是实打实的至亲长辈,年岁更是比悉心照料他的徐常春还要年长许多,身份摆在眼前,由不得他肆意放肆。
他心中满腔愤懑无处宣泄,若是一时冲动当众直言顶撞,撕破脸面争执不休,那些常年盘踞在林侯府内,靠着压榨老人度日的旁支亲眷,必定会借机大肆发难,死死纠缠不休。往后日复一日,无尽的麻烦纷扰定会接踵而至,这般得不偿失的事,心思沉稳通透的林二断然不会去做,唯有将满心委屈与怨气压在心底,一味避而不见。
说起这位林老侯爷,半生境遇实在令人唏嘘叹惋。他身居侯爷之位,每月稳稳领取朝廷下发的俸禄饷银,本该安享晚年,衣食无忧。奈何命运坎坷,早年痛失爱妻,膝下儿女也尽数离世,偌大年纪孤身一人,无至亲骨肉相伴,晚景凄凉孤寂。
手握优渥俸禄,他的日子却过得远不如市井寻常安享晚年的老翁,平日里省吃俭用,精打细算,过得清贫寒酸。究其根源,便是他将毕生俸禄银钱,尽数贴补给了寄居在林侯府内的一众旁支族人。
林二平日里闲来无事,也曾从京城街坊邻里口中听闻诸多林侯府内的内情秘事。府中寄居的族人数不胜数,辈分杂乱,既有与林老侯爷同辈的亲弟堂弟,也有晚一辈的子侄,更有年纪尚幼的侄孙后辈,一众人常年盘踞侯府,坐享其成。
这群族人终日游手好闲,不事劳作,全然依靠林老侯爷的俸禄度日。在侯府之中衣食无忧,吃穿用度极尽精致,私底下还借着林老侯爷的名号在外购置田产商铺,悄悄积攒私产,早已攒下丰厚家底。
可纵使家境富足,他们依旧贪心不足,紧紧依附在孤苦无依的林老侯爷身边,日日故作可怜哭诉难处,用花言巧语哄得老人家心软,源源不断从老人手中索取银钱,肆意榨干老人仅剩的积蓄,全然不顾老人过得何等清苦拮据。
单单是听闻这些错综复杂、蝇营狗苟的糟心事,林二便只觉得头昏脑胀,心生厌烦,半分踏入林侯府的念头都没有,更不愿与这群趋炎附势、自私凉薄之人为伍相处。
而当年武科举会试之上,那场令他永生难忘的屈辱变故,更是拜林老侯爷所赐。那日林老侯爷亲手递来三个掺了锯毒的肉包子,他未曾设防尽数吃下,转瞬之间腹中绞痛翻涌,腹泻不止。
突如其来的病痛打乱了他所有应试部署,更是错失了金銮殿之上,当着玄曦帝王与满朝文武的面,同旗鼓相当的区子谦切磋武艺、展露毕生所学的绝佳良机。
最让他难以释怀、成为毕生污点的,便是难忍腹痛当众失态,不慎污了衣衫。彼时场面慌乱,虽狼狈之态未曾尽数展露,可这般难堪之事终究发生在御前大殿,落在帝王百官眼中,成了林二心中一道难以抹平的伤疤,每每回想,皆是满心屈辱羞愧。
昔日难堪历历在目,林二对林老侯爷早已心生隔阂怨恨,避之不及,谁料今日竟在酒楼之中狭路相逢。
此刻大堂之内,林老侯爷正与一众白发苍苍的昔日旧友围在柜台前,几人互相推让争抢着付账,老友相聚气氛和睦温馨,满是岁月沉淀的温情。
就在众人相互推辞之际,林老侯爷眼角余光瞥见了刚下楼的林二与区子谦一行人,目光瞬间牢牢锁定二人,再难移开。
一眼便知几人是从二楼高价雅间用餐而出,程郭酒楼雅间消费不菲,寻常官吏都不敢轻易涉足,更何况这群尚未正式入仕、年纪轻轻的少年郎。
林老侯爷心中顿时生出诸多不满与偏见,暗自揣测林二刚得武榜眼,官职尚且未定,未曾赚取分毫仕途俸禄,仅仅靠着微薄赏银,便这般肆意挥霍,出入高档酒楼大吃大喝,沉溺口舌之欲。
照这般挥霍无度的性子,不出几日便会将手中银钱散尽,日后身处京城无依无靠,又该如何立足打拼前程?
思及此处,林老侯爷眉头紧紧拧起,褶皱堆叠如山,满心皆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他无暇再顾及老友之间的结账推让,快步上前,径直拦在了林二前行的道路中央,执意要拦下他好生训斥劝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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