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夜谈(2/2)
徐光启点头道:“虽有文采风流,却并本无森严礼教。君臣之间、贵胄男女,多有私宠、私情,朝野早已习以为常——私宠干预国事,也为常态。”
王家屏望向东方,长吁一口气叹道:“我朝虽然圣天子在位,但也出过王振、刘瑾、汪直等辈,君王好恶、枕边亲疏,往往也能左右国策走向。”
他望着泰晤士河中船灯如豆,一股思乡之意竟从腹中顶到喉咙,道:“如今我朝国力蒸蒸日上,真如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却也只因君贤臣良耳。可得一法,传洪业于无穷乎?”
徐光启听闻此言,心中思绪万千,望着悠悠河水,一时怔然出神。
......
随行众人见两人用母语交谈,识趣的退到远处闲谈,留出清净之地。
徐光启出神良久,方低声言道:“人心易变,君臣更迭,盛世便难长久。我朝王振乱政,土木堡一役险些倾覆社稷;刘瑾权倾朝野,朝野乌烟瘴气;及至严党当道,贪腐横行,边防废弛,北疆倭寇皆趁机作乱——此皆盛世之大病也。”
顿了顿又道:“若非当今陛下洞见万里,令我等远赴西洋放眼寰宇,满朝上下至今尚且懵懂无知,哪里知晓远在万里之外的欧罗巴诸国,早已暗中窥伺华夏山河,暗藏觊觎之心?”
传教士、天文学家马丁?拉达曾在万历三年时进入中国福建——当时朱翊钧尚未完全亲政,朝堂上下几乎无人知晓此人来历。拉达自闽地游历归马尼拉期间,写下《中国札记》,亦名《中国见闻录》。书中一面盛赞中原物产丰饶、文教昌盛,一面直言点破彼时大明武备疏漏、军阵落后的实情,甚至公然写下只需在菲律宾集结两万水师,便可长驱直入征服大明这般狂妄论断。
等本时空大明出兵平定缅甸,阵斩莽应龙的捷报传至南洋之时,拉达的见闻手记已然开始在欧洲各地悄然流传。拉达此时才知自家只见中国一隅,有盲人摸象之憾。有心修改书中偏颇妄言,奈何天不假年,未及动笔便病逝于马尼拉,终究留下诸多失实论调流传欧洲。
西班牙天主教托钵修会修士胡安?门多萨曾受费利佩二世委托,拟以正式使节身份出访大明,后因多种原因未成行。但门多萨查阅大量史料,为费利佩二世编撰《中华大帝国史》。马丁?拉达的《中国札记》成为该书的重要素材。
原时空的此时,这部著作已经风靡欧洲。但本时空,罗马教廷遣使远赴东方,大明亦派遣重臣使团横渡重洋抵达欧陆,源源不断的全新信息接连涌现。
受此蝴蝶效应影响,本该在今年定稿传世的《中华大帝国史》迟迟未能成书。门多萨深陷海量新鲜情报之中,反复斟酌修订,昔日文稿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迟迟无法定稿刊印。
自马丁?拉达实地探察福建,到门多萨潜心著书梳理中国地理国情,再加上往来三角贸易航线之上无数商贾、传教士源源不断传回的各类见闻密报,西洋诸国早已花费数十年光景,细细打探、钻研大明的山川地理、朝堂礼制、国力虚实。
此情此景落在大明使团诸人眼中,不免生出浓浓的警惕与怅然。外邦早已对自家底细大摸特摸——虽然信息多有不实,也不乏光怪陆离之处,但泱泱天朝闭目塞听,对域外情势茫然无知确是实情。
王家屏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依子先之见,西洋诸国礼、法,可有可取之处?”
徐光启略做沉吟,拱手向东道:“我未出使时,陛下多次面授机宜,剖析欧罗巴列国情势、民风商事,洞若观火,如同亲历一般。我等此番只需如实记录此间风物、利弊、局势即可,至于取舍臧否、革新进退,日后交由圣裁。”
王家屏看向徐光启,心内惭愧,暗道后生可畏。随即他低声道:“从今日晚宴来看,明日两方谈判,总行所在必是焦点,我等奇货可居,可以做点文章。”
徐光启微笑道:“正是。此番使者带来最新圣意,更可见吾皇必能中兴大明,再奠寰宇——皇家银行一旦成立,欧罗巴大小钱庄、公私银行,皆要仰我鼻息,尽数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