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梁大文带走粟敏,臧登峰查五工程,(2/2)
车窗外是九月底的定丰县城,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风一吹黄叶子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有人在收摊,卖烤红薯的三轮车推过十字路口,炉子里冒出来的烟火气穿过车窗的缝隙钻进来。
粟敏闻到了那股味道。
她不是第一次坐警车。在机要室干了八年,之前她也也在派出所,也是经常出警,对于警车的警报器,她也十分熟悉。
现在她坐在后排中间,两边的人不说话,前面的梁大文也不说话。
警车拐过定丰大道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开上了去东原市区的国道。
粟敏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又把手摊在膝盖上,盯着光秃秃的指甲看了很久。
半个小时,就到了一处院落,铁门从后面重重关上,铁轮滚动好似是打雷一般,震得人心口发颤。
粟敏下了车,这个院子倒是很熟悉,是市公安局的培训中心,院子她来过不下十次。业务培训、开会、年底的政工考核。
但今天不一样。
她光着脚踩在市局大院的水泥地上。脚底板的灰在水泥地上印出两个模糊的脚印。
身后是两名监察局的干部,手里的公文包不是她熟悉的机要文件袋,是装了立案文书和谈话通知的牛皮纸档案袋。
审讯室还需要再通过一道密不透风的铁门,这里是内部场所,粟敏没有来过。
梁大文推开门,日光灯豁亮,墙是白的,地板是灰的,正中间一张桌子,桌子后面有两把椅子,对面是固定在地上的铁皮椅子。
粟敏在椅子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梁大文在对面坐下。他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粟敏,我们都是公安出身。规矩你大概都懂。
粟敏抿了一下嘴唇。
你们不去调查秦川,凭什么调查我?我不信你们敢对我用刑。
梁大文笑了一声,笑声闷在胸腔里,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嘲笑了。
用刑?粟敏同志,我这个人从来不对用刑。但是你举报秦川,组织上高度重视。举报嘛,要讲证据。
证据你们去找,现在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我们就是在找。梁大文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下,你现在提供证据,我们马上去核实。你提供不出来……
他把后半截话掐在嗓子眼里。
粟敏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我没诬告。
证据呢?
铁皮桌子上放了一台录音机,磁带仓里的黑色带轮缓缓地转着,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粟敏盯着那盏红灯看了片刻。
没有证据是不是?梁大文把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商量,粟敏,你也是个女同志,本来工作上的那些疏忽,都是纪律层面的事。但栽赃诬告他人,那是刑法上的问题。纪律处理和刑事追究,这两个性质,你应该比我清楚。
粟敏没有说话。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绞在一起:“你们这么干违法!”
然后她闭上了嘴。
邱主任这个时候已经走了进来,坐在梁大文旁边的空位上,指节叩了叩桌面:“粟敏同志,请你不要把我们理解为公安,你现在是被监察局调查的对象!”
粟敏的性格倒是颇为的刚烈,仰着脖子,一句话不再多说,大有一副一撕到底的决绝。
九月的东原,下午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毒了,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市委大院的门口悬挂了四个红色的灯笼,欢度国庆四个金色的大字贴在灯笼上随风摇曳……
晓阳走进臧登峰的办公室时,臧登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财务报表。他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笔尖悬在报表的某一个数字上方。
市长,你找我。
晓阳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那身藏青色套装的轮廓勾勒出来。
晓阳同志,坐。
臧登峰把红铅笔搁在报表上,笔杆在纸面上滚了半圈。晓阳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手放在包上面。
臧登峰把面前的报表转了个方向,推到晓阳面前。
五大工程的资金流向表。财政局做的这份汇总,你看看。
晓阳低头扫了一眼。那是她亲自安排汇总的报表,每一个数字她都校对过三遍。五大工程,市委大楼和配套家属院,市政公园、火车站广场配套、市二医院、从立项到拨款到支出进度,一行一行列得清楚。
市长,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你,财政局在拨付工程款的时候,有没有核实实际工程进度?
晓阳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深意。
她不急不慢地打开公文包,把笔记本拿出来,在臧登峰面前展开。这是财政局资金审批的基本流程,晓阳专门做了梳理,从施工单位提款申请到建委审核到财政拨付,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责任单位和签批权限。
市长,各地对工程的管理方式不同。我们市里的规矩是,程序合规、票据齐全,建设单位打了付款签报,分管副市长签字之后,财务就予以拨付。至于资金上是不是真正落地到位、工程是否存在虚报冒领,那是审计和建设单位的事。财政口只负责管程序。
臧登峰的目光从晓阳手写的流程图上扫过去,落在晓阳脸上。
程序合规就能保证资金安全?我看不一定。走吧,晓阳同志,别在办公室里看报表了,陪我下去转转。
晓阳合上公文包,站起来。
臧市长,去哪儿?
五大工程。一个一个看。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晓阳刚要提醒他是否需要通知建委和建设单位,臧登峰已经抓起了桌上的手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楼下,显然是已经提前接到了通知。
臧登峰上车之后,晓阳才坐进去,她在后座掏出大哥大想了想,又把大哥大放回了包里。领导没安排通知,她就不通知。
车在新市委大楼工地门口停下的时候,围挡的铁皮门开着一半,门卫正蹲在门口抽烟屁股。
看见市里的车牌开过来,门卫愣了一下,烟掉在地上,他站起身一脚把烟头踩灭了。
叫你们负责人过来。晓阳摇下车窗,语气很平。
门卫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跑。几分钟后,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小跑着出来,手里拎着一本台账,人还没站稳就先喘了两口粗气。
领……领导,您怎么没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看工程还要预约?臧登峰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扬起一层薄灰。
晓阳赶忙介绍道:“这是常务副市长臧登峰同志!”
这负责人赶忙笑道:“知道知道,之前来过。”
臧登峰绕着工地走了小半圈。围挡里面,几台打桩机静静伫立,塔吊的吊臂在空中画出一道锐利的剪影。工地靠北一侧的地基坑里积了一层浅水,水面上漂着几只烟头和一块啃了一半的馒头。
这桩基打了多少根?臧登峰指着坑底露出水面的两截钢筋。
工头翻开台账,手指顺着页面往下划:桩基图纸上是九十六根,目前已打完七十八根,还有……
监理日志呢?
这个……在项目部。工头额角的汗下来了。
臧登峰没有追问,看了十多分钟现场,接着又从工头手里把台账拿过来,自己翻了几页。翻到工程款支付记录那一栏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一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东投集团董事长赵东大步赶到了,后面跟着总经理胡晓云和副总罗明义。
市长,臧市长,不知道您亲自来了,欢迎欢迎!赵东伸出手要跟臧登峰握手。
臧登峰看着赵东伸过来的手,隔了半拍才伸手去接。握了一下,晾了一下,就松开了。
赵东脸上的笑有点僵,但他反应极快,马上侧过身介绍道:臧市长,这块工地是我们的重点项目。我们公司的晓云同志,天天盯在工地上,质量底线绝不放松。
胡晓云剪了短发,一件灰色的外套遮不住丰满。
她站到臧登峰面前的时候,微微扬了扬下巴,嘴角勾出一丝笑意。这个笑不是奉承,是见到老熟人时的那种从容。
市长,还暗访起我们了。
臧登峰一贯严肃的脸上破冰似的浮起一丝笑,伸出手来和她握了一下:晓云同志?这个可是一号工程啊!
放心吧市长我天天来开调度会。
赵东插话道:臧市长,晓云同志分管工程管理,这块工地她盯得比自己的锅灶还紧啊。
臧登峰收回目光,把话题转到工地上:进度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胡晓云翻开进度表:按节点推进,大的问题没有。就是这个地基的沙土层有点问题,加了两轮碎石桩,多花了八万多。赵董已经在年度利润里挤了。
困难是暂时的。臧登峰的语气平和下来,晓云同志,工程上的事你多费心,质量一丝一毫不能含糊。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赵东,落在远处工棚的方向。几个抱着膀子的工人在远处看热闹,还有一个在地上划拉什么。
胡晓云让旁边的工勤拿来几瓶水,先递给晓阳。
晓阳接过水,她拧开瓶盖的时候,和胡晓云相视一笑,那种笑是两个女人之间的默契。
看来东投的进度和管理确实是有水平的,闲谈了几分钟之后,就上车到了对面不远的市政公园工地上。
车停在市政公园工地门口的时候,四周一片安静。
没有机器轰鸣声,没有工人喊话声,只有秋风卷着黄沙从空无一人的工地上吹过。
围挡搭得倒是整整齐齐,一米八高,蓝底白字的标语写得工工整整:大干快上,打造精品市政工程。围挡后面是一大片翻了一半的黄土,野草从土缝里钻出来,高高低低的,狗尾草的穗子都黄了。
一台小型推土机整齐地停在场中央,引擎盖上落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黄色的泥浆,泥浆已经干在上面裂成了龟纹。
没有工人。
整个工地上只看见两口子在工棚后面后面做饭的背影,还有两只母鸡在刨食。
臧登峰站在围挡的缺口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这头扫到那头,足足扫了一分钟。
这工程进度款付了没有?
晓阳打开报表看了一眼财政局的拨款记录:付了。按进度款三成拨付的。
三成。臧登峰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三成的工程就长这个样子?民工在哪?设备在哪?我看可以把钱给他们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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