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彝族汉子温喀(1/2)
报楼忽然不说话了。
他站在林子边上,望着那些粗大的杉树,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鹤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但他能感觉到。
——那片林子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恐怖,是一种古老的重量,压在空气里,压在每一片叶子上。
我兄弟小时候,
杜齐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跟着他阿爷来这片林子。阿爷不让他进去,说小孩子魂轻,进去了就回不来。
他就站在门口,看阿爷进去给山神上香。他进去之前要脱鞋,进去之后要跪着走,一句话都不敢大声说。
他顿了顿。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懂什么?
山神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报楼看着鹤轩,是你站在一棵几百年、上千年的树面前,你就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在这棵树面前都是小娃娃。这棵树见过的事,比你这辈子能想的都多。
鹤轩沉默了很久。
毕摩的经书里说,
报楼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人活一辈子,就是给祖灵添一块牌位。你活得干净,牌位就亮堂;
你活得肮脏,牌位就发黑。死了之后,毕摩念经送你回去,你的魂走过大雪山,走过祖先走过的路,最后到了祖地,和老祖宗们坐在一起。
那如果送不好呢?
报楼看了他一眼:送不好,就回不去。只能在外面飘着。饿了没人喂,冷了没人管,看见自家子孙过得好,想帮忙帮不上。那才是真的可怜。
远处传来一阵铜铃声。
报楼侧耳听了听:吉克老爹要开始了。
铜铃声从山神树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混在风里,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那声音不像是乐器,倒像是有人在走路的时候,腰上挂着的东西互相碰撞。
那是毕摩的法铃。报楼说,叫魂的时候要摇。铃声是给魂听的,魂听见了,就知道回家的路。
风更大了。大雪山顶上的云压得更低,像一顶灰色的帽子,扣在蓝白色的山脊上。
鹤轩忽然觉得,自己脚下这片土地,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不是历史的深——历史是写在纸上的,这个深是长在土里的,是杉树的根、火塘的灰、毕摩的经文、苏尼的汗水、一代一代彝人踩出来的路。
你站在上面,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走吧。报楼说,天快黑了。天黑之前得,咱们要住进我兄弟家。
他们往回走。
石板路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两边的人家已经亮起了灯。
火塘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一小团一小团,像是散落在山腰上的星星。
鹤轩回头看了一眼大雪山。
山顶已经完全隐进了云里,看不见了。但那股从山顶吹下来的风还在,带着松脂和荞麦的气味,吹过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报楼说的那句话——
你站在一棵上千年的树面前,你就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算个什么东西呢?一个从山外来的汉人,带着纸和笔,想把这些东西记下来。
但有些东西不是纸和笔能装得下的。
比如风里那股松脂味,比如铜铃声里那种古老的、不急不慢的节奏,比如吉克老爹佝偻着腰走进林子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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