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论案 5)(1/2)
时茜端着温热的茶水,见坐在自己对面的辰王君皓,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垂穗,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沉凝。时茜将瓷杯搁在案上,清脆的轻响才唤回对方的心神。
“君皓,”时茜轻轻开口,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泾源县那件命案,既已查明,真凶就是苏氏,那案子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时茜顿了顿,见辰王君皓眉头依旧紧锁,便又软了语气:“按说疑案告破,还泾源县百姓一个公道,你该舒展眉梢才是。可我看你脸上半点喜色都无,倒像是……还有什么梗在心里似的?”
辰王君皓抬头看时茜,握紧手里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杯沿的热气氤氲了他眼底的沉郁:“茜儿,你说的是。案子是结了,证据链清楚无断联,这件案子看似清清楚楚。可每每想起此案的一些细节,我这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
辰王想着结案陈词“苏氏自刎”那一行,声音发沉:“茜儿,你想想,一个寻常妇人,怎会布下那样缜密的局?先用计杀王婆子,再伪造现场嫁祸给陈环,最后竟能狠下心来自刎,把所有线索都往旁人身上引。这桩桩件件,哪里像一个妇人能谋划出来的?”
“还有许耀庭,”君皓的语气里裹着一丝寒意,“那个苏氏的夫君,在人前一副温厚懦弱的读书模样,案发时在衙门里哭得险些厥过去,口口声声说自己对亡妻苏氏的思念。可转头我看到的是他对苏氏的嫌弃、厌恶。这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做派,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寒。加上陈环被带回衙门问话时,说的那些话……”
时茜听得心头一动,身子朝辰王方向前倾:“哦?听君皓你这么说,倒是很像藏着隐情。这样一来,我很想知道陈环都说了什么?”
“陈环他说的话,我起初只当是疯言疯语。”君皓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日公堂上,陈环被捕快押着跪在地上,脸色苍白,一脸绝望:“那陈环说,苏氏根本是被人哄得团团转,躲在背后算计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丈夫许耀庭。”
“陈环他还说,许耀庭那种读了几句书就油嘴滑舌的人,最会把黑的说成白的,专哄苏氏那种心思单纯的傻女人。说苏氏好好的一个人,怎会平白无故去杀人,还往自己脖子上抹刀子?这分明是许耀庭哄着她,跟她说只要杀了王婆子再自杀,就能脱罪,还能给家里留些脸面,苏氏才傻乎乎地做了。”
君皓睁开眼,眸子里满是困惑与震荡:“最初我只当陈环是劣迹斑斑,事到临头还想拉个垫背的,故意攀咬许耀庭脱罪。可等我们顺着线索查下去,却发现杀王婆子的人只有可能是苏氏、而苏氏的死则是自刎的,案子竟真的只有苏氏一人经手。
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就闪过陈环的话——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妇人,若不是被最亲近的人哄骗着、诱导着,怎么会拿起屠刀,最后还亲手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辰王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许耀庭在这桩案子里,到底是干净的,还是那个躲在阴影里,把苏氏推上绝路的人?我总觉得,这案子结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刻意抹掉了最关键的那道痕迹。”
辰王端着半凉的茶盏,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粗陶纹路,语调沉缓地往下说,那日陈环被捕快像拎小鸡似的押回泾源县衙门,整条街的人都围着看,他垂着脑袋,肩膀垮得厉害,脸上那股子绝望劲儿,跟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连眼神都是直勾勾的。
辰王当时站在衙门台阶上,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断了定见——这不就是事儿败露、自知躲不过去的死囚相吗?
谁知道后来捕快仔细盘查,才把那层遮羞布掀开,敢情陈环那绝望,根本不是东窗事发的怕,是另一种羞愤交加的慌。
案发那会儿,陈环根本没在别的地方,正躲在寡居的李家娘子屋里苟且呢。这事儿本就不是能见光的事儿,陈环被按在公堂上的瞬间,脑子里头转的根本不是杀人的干系,是那李家娘子素来要强,最看重名声,铁定不肯把这偷情的事儿往外吐露半字。
她若咬死了不认,自己就没了人证——案发时谁能证明他不在场,没人证,这杀人的黑锅,可不就结结实实扣他头上了?
陈环他哪里能料到,那李家娘子被捕快找上门时,脸白得像窗纸,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头都不敢抬,可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把那天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事后捕快禀告辰王,那妇人开口前,手指把衣襟都掐破了,她何尝不知道,这话说出去,整个村子的妇人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往后在村里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婆家那边说不定还要被视作不洁,赶出门去,后半辈子都得烂在这桩丑事里。
可她还是说了,说陈环从午后院门插销刚落就来了,直到天擦黑听见外头闹嚷嚷的才走,一步都没离开过她的院子。
更叫人意外的是,我们原本还怕这妇人是情急之下编的瞎话,想着去问她隔壁几户人家,顶多是问个含糊,毕竟乡邻之间,谁愿意趟这寡妇门的浑水,多半要推说没留意、不知道。
没成想那几户人家,你一言我一语,反倒把时间线拼得严丝合缝。西院的王阿婆说下午择菜时,亲眼看见陈环猫着腰溜进李家的院门,东头的木匠说傍晚收工回家,还看见陈环从李家出来,刚巧碰着了打更的路过。没一个推诿,没一个隐瞒,就那样实打实的,把陈环的不在场证明焊得纹丝合缝。
辰王说到这儿,顿了顿,长叹了口气:“那时候我才明白,人心里那点善念,有时候比什么都牢靠。陈环以为人人都会保自身、藏私事,可真到了要还人清白的关口,偏有那不怕惹麻烦的,偏有那不肯昧良心的。
陈环那满心的绝望,最后倒成了场笑话——他怕的是名节扫地,没成想最后救他的,偏偏是旁人不顾名节,说出来的那句真话。”
辰王的指尖轻轻叩着案面,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沉到底的滞重:“老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陈环被差役锁回衙门问话那天,满脑子都认定自己是死定了。
他说,那时候他以为没人能给他作证,没人能证明那把沾了血的刀根本不是他拿的,他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只能等着被定个杀人的罪名,挨那一刀。”
辰王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话:“可等真的在牢里坐着,等死的那几天,他反而说,其实也不是那么怕死。打从他爹走了,他一个人在这世上熬着,早就累得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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