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论案 5)(2/2)
“他爹没了没多久,他大伯就把他娘拉去了人牙子那里。那天他躲在门后,清清楚楚听见他娘拉着他大伯的袖子,哭着求他发誓,说只要大伯能好好待环哥儿,分他一口稀粥剩饭,让他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她什么都答应。
他大伯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毕竟是陈家的种,绝亏不了他。他娘这才颤着手,在那纸上摁了红手印,跟着人牙子走了——说什么改嫁,不过是他大伯往自己脸上贴的遮羞布,说白了,就是把他娘卖了换钱。”
可谁知道,他大伯收了钱,转脸就把他这个亲侄子忘到了九霄云外。那时候陈环才多大点,连柴火都抱不动,饿了就蹲在巷口等,是巷子里的邻居们心软,张阿婆做饭时多添一瓢水,锅里就多了半碗能糊弄肚子的稀汤;李叔家本来就不宽裕,每顿少吃一口窝窝头,省下那点就往他碗里塞。就靠这家一口、那家一口的接济,他才像棵没人管的野草,磕磕绊绊长到了现在。
“他娘后来偷偷溜回来过,”辰王的声音低了些,“躲在巷口看他,怀里揣着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热红薯,还有夜里就着油灯给他补的衣裳。
可她是人牙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卖出去的主儿,嫁过去那户人家容不得她频频往回跑,她自己的日子都过得谨小慎微,哪有什么做主的份?”
“可她到底是不死心,在那户人家跟前跪了半宿,磕得额头都青了,说只求把环哥儿接过去,就当是家里请的免费帮工,喂猪、挑水、扫院子,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不用给半文工钱,只要给一口吃的,让他别饿死就行。那户人家看着实在可怜,总算松了口。”
“结果呢?”辰王抬了抬眼,眼底凝着点冷意,“陈家死活不肯放人。就因为陈环是个男丁,是他们陈家的血脉,哪怕半分好处都不肯给,哪怕让他饿死在巷子里,也绝不能让他跟着亲娘走,更不能让他姓了别的姓。”
“啪——!”
一声脆响猛地炸开,时茜气得浑身都发颤,手掌拍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震得杯盖都在茶盏上叮当作响。
时茜胸口剧烈起伏着,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怒火:“陈环他大伯那一大家子,简直是猪狗不如的恶鬼!把人攥在手里,半分心意都不肯尽,连口饱饭都不给吃,任由他在巷子里自生自灭;他亲娘要把人接走,给孩子一条活路,他们反倒像抢着块肉似的死死攥住,就为了那点可笑的、狗屁不如的血脉名头!”
“这不是可恶,是丧心病狂!是草菅人命!”时茜越说越气,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们哪里是把陈环当侄子,当陈家的后人?他们就是把那点虚无缥缈的宗族脸面,看得比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命还重!不让他活,也不让他娘救他,就这么硬生生把个孩子往死里逼——天底下怎么有这么歹毒的人?!”
辰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底凝着一层冰寒,缓缓点头:“后来我听泾源县县丞提了几句才知道,发生在陈环身上,那看似寻常的孤儿寡母遭逢变故的事里,竟藏着这么些腌臜算计。”
辰王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陈环他大伯死活不答应弟媳带着陈环改嫁,说穿了,根子就在陈环他爹身上。
而不是他嘴上说的陈环是自己弟弟唯一的孩子,是陈家血脉,陈环若是跟着自己娘改嫁去了别人家,成了别人的孩子,就没有人给弟弟烧纸祭拜了。”
“陈环的父亲年轻时候外出学了一手绝好的酿酒手艺,回泾源县后凭着这本事,不仅在县城置了一进体面的院子,还在乡下买了田地、开了家酒坊,日子过得渐渐红火起来。”
“自己站稳了脚跟,陈环他爹倒也没忘了手足,特意把酿酒的方子认认真真抄了一份,亲手交给了自己大哥——陈环的大伯。
就因为这,他大伯后来也学着酿酒,可也不知是心思不在这上面,还是压根没那天分,折腾了半天生意也没做起来,最后只得退而求其次,帮着陈环他爹打理乡下的田地和那间酒坊,说到底,还是靠着弟弟过活。”
“等到陈环他爹一病不起、人没了,他留下的那点家产,顺理成章就该是独子陈环的。
可要是陈环跟着他娘改嫁去了别处,那院子、田地、酒坊,不就全跟着这唯一的继承人走了?”辰王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冷意,“那县丞说的明白,他大伯逼着弟媳改嫁,还非要逼着眼签什么卖身契,哪里是为了她好?
就是怕这女人握着陈家的财产不放。陈环的娘签了卖身契成了奴,就别想再插手陈环他爹留下的那些家产了。
陈环他娘也不是个傻子,她知道陈环的大伯想要什么?可她势单力薄,陈环年纪又小,斗不过陈环的大伯,所以,她答应签卖身契,答应改嫁,人先活下来,日后才能徐徐图之。”
“那时陈环才多大?不过十岁的孩子。他娘一走,他大伯就能冠冕堂皇地站出来,说‘侄儿年幼,我这做伯父的自然要帮着照看家产’,名正言顺就把那些东西全揽到了自己手里。”
时茜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后跟直窜上来,浑身的血都仿佛凉了几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大伯扣着陈环不放,不让他亲娘把孩子带走抚养,哪里是念着手足亲情?分明是没安好心!一个十岁的孩子,落在心如蛇蝎的伯父手里,要搓要揉还不是随他的意?怕是等着悄悄把陈环养死,到时候一个“孩童夭折”的由头就能糊弄过去,陈环他爹留下的那些家产,不就彻彻底底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时茜猛地攥紧了袖角,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懑:“这哪里是改嫁逼契?分明是披着亲戚的皮,行杀人夺财的实!先轰走孩子亲娘,再磋磨死年幼的侄儿,一点点侵吞人家的产业,这计谋也太歹毒了——简直是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
陈环也是命大,遇到不少善良的人,在他小时,分他一口吃的,总算让他长大成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