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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3章 论案 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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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爷端着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沿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纵横的皱纹,他顿了好一会儿,指节在碗壁上敲了敲,声音沉得像埋在老墙根的石头:“环小子,你别梗着个脸怨你娘。她改嫁那事儿,搁谁身上谁都得走这一步,里头全是苦衷,不用想也知道,十有八九是被你大伯逼的。”

李大爷把碗往石头墩子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娘命苦啊,一家子人全死在逃难的路上,就剩她一个快冻僵的,是你爹赶车去镇上拉货,半路上把她揣在棉大衣里捡回来的。你爹娶了你娘,才把她带回咱们泾源县这地方。

早先你奶那心思歪得很,一眼瞅见你娘模样周正、手脚又麻利,想着把她说给你大伯——你大伯那是什么人?喝醉酒就打婆娘的混货!你娘死也不肯,哭着求你爹,两口子一咬牙,从乡下老宅搬出来,租了这巷子里的破屋子住,这不才安了家。”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多着呢,全是不能对外人说的糟心事儿。”李大爷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哒哒”响,“你爹你娘在这巷子里住了快六年吧?你爷你奶来过一回没有?半次都没有!反过来,你爹你娘也从没回过乡下那个家。也就逢年过节,托去乡下卖货的人,捎点米、捎两件粗布衣裳,再塞几吊铜钱过去,多一句话都没有。”

旁边的王婶赶紧擦了擦手,她刚择完一筐青菜,菜叶上的水珠还滴在青布围裙上,语气急哄哄的:“这话我可作证!你爹你娘都是顶顶好的人!咱们这巷子拐拐弯,住的全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但凡谁家有个事儿——张丫头生娃没人伺候,是你娘熬了三夜的红糖姜茶端过去;李木匠盖房缺个搭手的,你爹下工了饭都不吃就去帮着扛木头,从没有半推半就的!”

“我们这些跟你家半毛钱亲戚都不沾的外人,你爹你娘都愿意掏心掏肺地帮。”王婶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叹惋,“你爷你奶那是生你爹养你爹的亲爹娘啊,你爹那性子,老实得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么可能不心疼、不孝顺、不捧着?所以说,他们两口子不肯回乡下,这中间绝对是出了大事儿,那事儿指定把人心都伤透了、凉透了,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这才断了来往啊。”

“可不是这个理嘛!”张大妈抱着刚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还别在布面上,忙不迭地接话,瞅着站在一旁、眼圈早就红了的陈环,声音也放轻了,“环小子,我们这些街坊,后来这么疼你、照顾你,不是平白无故的啊。你爹出殡后过了一阵子,你娘她挨家挨户地敲我们这巷子的门,进了门也不多说,‘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给我们磕头。”

“那额头都磕得红了一片,有的人家门槛高,她磕下去的时候‘咚’的一声,听得我们都心疼。”张大妈的声音带着点发颤,“不知道的人,还当你娘是谢我们帮忙办了你爹的丧事呢——是,我们是搭了把手,可那都是街坊邻居该做的。

可实际上啊……你娘磕完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掉,就求我们一件事,说‘我这一走,留下环儿一个半大的孩子,求各位街坊邻里,多帮着照拂一二,在你饿的时候,给你一口吃的,在你冷的时候,施舍你一件旧衣裳……”

张大妈顿了顿,望着李环瞬间攥紧的拳头,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娘那是把后半辈子的指望,全托在我们这些老邻居身上了。她哪里是改嫁啊,她是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又放心不下你,才跪着给你求了条活路啊。”

张大妈那番话刚落音,李大爷就接着话茬儿开了口,枯瘦的手指轻轻拍了拍陈环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语重心长的劲儿:“环小子,你如今也是大小伙了。你爹留给你的田地、酒坊也拿回来了。”

李大爷顿了顿,抬头望了望巷口,像是想起了好些年前的旧事,叹了口气才又接着说:“说起来,你能把你爹那些东西完完整整拿回来,真得多亏你娘。

当年你爹一走,你大伯一家子盯着那田地、酒坊跟盯块肉似的,是你娘留了心眼子,把地契、坊契那些最要紧的东西,没藏在箱底也没塞在枕头套里,偏生找了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藏得严严实实。

你大伯带着人在你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墙缝都抠过了也没找着,不然啊,就他们那吃人的嘴脸,这么多年过去,你爹留下的那点东西,早连土带泥地全成你大伯家的了,哪还能有你今天拿回来的份儿?”

“所以啊,”李大爷重重叹了声,眼神里满是恳切,“听大爷一句劝,赶紧把你娘赎回来吧!给别人家做奴才是什么日子?挨打受骂是常事,端茶倒水连觉都睡不安稳,那是人过的日子吗?别让你娘再遭那个罪了。”

陈环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紧,眼圈当即就热了,连忙伸手按住李大爷的胳膊,语气又急又稳,带着实打实的笃定:“李大爷,您老就把心放肚子里,这事哪用得着您说?

我心里头早就跟揣着团火似的,日日夜夜想的就是把我娘赎回来啊!这些年我在码头帮人扛货搬东西,连个铜板都不敢乱花,偷偷摸摸攒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这一天?”

陈环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都透着点发颤的亮:“现在好了,爹留下的田地、酒坊回到我手里了,以后得日子,我就是再难,也绝不可能让我娘继续在别人家当牛做马、仰人鼻息了。

您放心,我这会子就回家去,先里里外外把那屋子好好收拾一遍,该补的窗纸补上,该扫的地面扫干净,再去集市上添几床新被褥,添两套像样的家什,怎么也得让我娘回来能住得舒舒服服的。等都妥当了,明天天一亮,我就揣着钱去主家府上,风风光光地把我娘接回来。”

……

时茜撑着腮帮子听辰王讲到陈环要赎母的关键处,手指下意识扣了扣桌沿,急着追问的模样像只追着核桃仁的小松鼠,眼睛亮盈盈的:“君皓,那陈环后来把自己的娘亲接回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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