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3章 论案 7)(2/2)
辰王被时茜这急哄哄的模样逗得低笑一声,忍不住用指尖轻轻弹了下时茜泛红的腮边,语气里带着点早有预料的纵容:“我就知道茜儿会对这段挂心。今日回来的时候,特意吩咐长风绕去陈环住处,把后续的情形打听清楚了才回来。”
辰王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口温热的茶,才慢悠悠接着道,“陈环把家里正屋细细收拾了三遍,又去市集换了半匹细棉布,缝了个厚实的棉褥子铺在土炕上,样样妥帖了,才揣着银子,套了车去寻他娘,一门心思要把人赎回来。”
“买下陈环他娘的那户人家,是西陇县开镇远镖局的,离泾源县不远也不近,那户人家姓周,因为是开镖局走镖的,所以最是看重‘情义’两个字,半点不是那种仗着买主身份刁难人的刻薄人家。”辰王见时茜听得身子都往前倾了些,笑意深了些,“可周家人听陈环说明来意,既没摆脸色扣人,也没说不肯放人,反倒一个个脸上露了难色。原来如今镖局是周家儿子周虎当家,当年买下陈环他娘,本就是为了家里老父。”
“老镖头当年走镖遇着劫道的,为了护货物被匪人扎了腿,当时只顾着赶路交割,没当回事,等到了地方腿已经黑透了,大夫说再拖连命都保不住,只能硬生生把坏死的那条腿截了。从那以后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得有人贴身伺候。周虎是个孝子,心疼自己娘出身娇贵,未出阁时是官宦家的小姐,别说端屎端尿,连针线活都没碰过几回,哪熬得住日夜守着病人?
于是,周虎与自己嗯几个兄弟一合计,就想着买个心性稳妥的妇人回来,专门照料老父的起居,便是纳做二房,名分上也妥当些,免得外人说闲话。”
辰王的声音放得更缓:“陈环的娘本就是个厚道人,被买进周家后,从没想过攀附什么,天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擦身,老镖头脾气直,瘫痪了心里不痛快,时不时摔东西骂骂咧咧,她也半句怨言没有,一勺一勺喂饭,一遍遍帮着翻身子防褥疮,连老镖头偶有痰咳,她都能第一时间递上帕子。
这些事,周虎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五六年下来,早把陈环他娘当成了自家长辈看待,哪里舍得她走?
可偏生人家亲儿子攒钱赎母,于情于理都是天经地义,总不能扣着人不让母子团圆,可不放呢,老父身边这最贴心的人一走,谁能像她这样妥帖照料?这才左右为难,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周虎便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便不在耽搁,转头就把陈环想替他娘赎身的事原原本本跟自家爹娘说了。这事搁在谁家都不是小事,更何况陈环他娘如今明明白白是自己老爹过门的二房,这人到底是留是放,说到底得拿主意的是老爹,他一个当儿子的,哪能擅自做主张?
周虎的爹早年是走南闯北的镖头,手上有功夫,肚里有见识,虽然后来瘫了瘫在床榻上多年,性子却没被磨得糊涂。
听儿子把话说完,他眉头当时就蹙了起来,心里头第一个念头就是不愿放人。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像被什么东西拽了拽,软了下去。这女人守在他床边,端屎端尿、喂水喂药,细细致致照顾了他整整五六年,没半分怠慢。
真要硬扣着她不放,继续让她顶着个二房的虚名,在这宅子里当牛做马似的伺候自己,他这心里,又着实有些不忍。
一旁周虎的娘听了这事,心里头更是梗得发慌,满满的愧疚压都压不下去。当年丈夫瘫了的消息传回来,她整个人都懵了,只觉得天塌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于是,儿子们做主,给自己的夫君纳二房。陈环他娘就这么进了周家的门。从此,喂饭喂药是陈环他娘,端水洗漱是陈环他娘,甚至连丈夫净身擦身这种最贴己的事,全是陈环他娘守在跟前,自己这个正牌的主母,反倒像个局外人。这么多年欠着人家的,她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正因这份愧疚沉甸甸地压着,周虎的娘反而转头劝起了儿子:“虎子,你别去为难人家陈环。他娘这几年在咱们家受的苦够多了,如今孩子有出息要接她走,是她的福气。至于走还是留,全看她自己的心思,咱们谁也别勉强。”
谁都以为这事儿多半是要成了,陈环熬出了头,要接亲娘去享清福,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可真等周虎把话捎给陈环他娘,那女人听完,却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出声,眼眶倒先红了。
这么多年在周家,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对着瘫在床上的老镖头掏心掏肺,对着周家两口子的神色如履薄冰,日子虽苦,却也守着些实实在在的念想。如今真说要走,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跟着刚长大成人的儿子过活,她心里头,竟先泛起了实打实的舍不得。
时茜听得入了神,忙不迭往前倾了倾身,追着问:“那后来呢?到底是走了还是留下了?”
辰王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眼底带着点淡而温和的笑意,缓缓道:“后来啊,陈环他娘,她到底还是留在周家了。只是从前那个周家二房太太的名分废了,老镖头家人对外只说这是家里远房的亲戚,住着家里陪着她娘,互相有个照应。
而周老镖头则认了陈环当义子,亲自拍了板,说等将来陈环他娘百年之后,不必葬在周家的祖坟里,准她风风光光地,跟她那早就过世的亲丈夫合葬去。也算是,给这娘俩,做靠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