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庙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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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搭把手,去把院子里的蒲团拿来。”
“好。”
良放下手中的扫把,接过我递去的抹布擦了擦汗,转身出了门。
楼梯口的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我呼出一口气,在梳妆台前坐下,端详着刚刚擦拭干净的镜子。镜子的样式很古朴,做工却精细得无可挑剔,是那种放在市面上会让姑娘们流连驻足、舍不得挪眼的抢手货。
我伸手刮了刮镜框四周雕着的游龙与彩凤,指尖顺着那些纹路慢慢滑过。然后缓缓低下头,借着斜射进屋内的阳光,看向映在镜中的那个清瘦身影。
白白净净的脸庞,衬着还算饱满红润的唇。一袭水蓝色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长长的青丝顺着双肩如瀑般垂下,发尾微微卷着,搭在腰侧。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甚是可爱。看得久了,忍不住歪歪头,用手指戳了戳镜中人的鼻尖。
“你好呀,我叫满穗,你叫什么?”
“……”
镜中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扬了扬,像是笑了一下。
“唉,要是你也能说话就好了。”
我熟练地抓起床头那截红色头绳,绕过脑后,将披散下来的头发扎起来。几根脱落的青丝被拈起,小心地放在桌上,生怕风一吹,就消散在屋内的哪个角落,再也找不着了。
“我跟你说啊,我昨天刚成亲。嫁的呢,是我一个仇人。”
“……”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嫁给一个仇人,这算什么事?”
头绳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我侧过脸,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将左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右边的鬓角再拢一拢,仔细比对看看有没有哪里出了差错。
“唉……或许时间真的会改变一切吧。总觉得现在,也没那么恨他了……”
“前些天啊,我听村里几个年纪大的老奶奶讲,人死后如果执念够深,就会回到过去,重走一遭,了却执念。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如果是真的的话,我想我可能会回到小时候那会儿。这样我就可以去找他,让他不再成‘狼’,而是从良一世。这样不管在那个世界他还会不会娶我,我都心满意足了……”
镜中人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是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光彩,不是映进来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期盼,沉在眼底,晃晃悠悠地亮起来。
“好啦,反正你也不会懂,也不会说话。就到这儿吧。”
我从梳妆台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精巧的木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放着的发簪。在头上比划了一下,又端详了片刻镜中的自己。最终还是将它放回了原处,合上盖子。转身,重新拾起扫把,打扫着屋内的些许凌乱。
只是在我没注意的镜面中,那镜中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
她懵懂地四下张望,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然后,终于想起了什么,终于等到了什么,喜上眉梢,眼底漾开一片亮光。她转过身,一溜烟地朝着身后的那片未知跑去,头也不回,奔赴一场等了太久的约定。
…………………
简单的打扫结束之后,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所谓的“庙见”了。
庙见,原本是婚后第三天举行的大礼。相传新娘必须由公婆或家族长辈带领,去夫家的宗庙,正式向祖先牌位行礼。这是婚姻被家族承认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手续。
大家族的庙会多半隆重。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官官相护、飞黄腾达。而对小户人家,这项流程便多为省略,顶多向着牌位祭拜几下,便可匆匆了事。
不过,我和良与上述两种情况都不太一样。
我们都是孤身一人。别说公婆或家族长辈了,连先祖的牌位都没有一块。
不过这样也好。飘零游走的两个孤单灵魂结合在一起,便也成了一个家的形状。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没有大富大贵,清贫乐道,倒也多了几分滋味。
客房被我们收拾得齐整。昨夜洞房的痕迹都已经归置妥当了,茶碗收进了柜子,衣裳叠好放回了箱笼,窗台上那对有些歪的喜字也重新扶正了。
红木桌是秧帮着搬来的,禾瑶搭的手。她们把供桌摆在客房正中央,正对着窗,不偏不倚。桌上香炉、红烛、瓜果枣零,一样一样摆得齐整。两个蒲团在桌前静静卧着,一左一右,像两个并排坐着晒太阳的人。供桌周围干干净净,连灰尘都像是被特意拂去的。
我和良在桌前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光斜斜地落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正好从香炉和红烛之间穿过。
良见我打扫干净,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问“可以了吗”。我点了点头。
他伸手探向桌上的红烛,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一口气。火光亮起来,映在他脸上,把那道刀疤照得深一道浅一道的。他小心翼翼地把火凑过去,烛芯上跳了跳,便燃了起来。
火苗一跳一跳的,忽明忽暗,却一直没灭。
我们默契地站在一起,然后彼此退后两步,分别跪坐在蒲团上。
我望向良。他已经褪去昨晚那身官服,换上了一件精干清秀的衣裳,袖口扎得利落,腰身收得妥帖。配上脸上的刀疤,倒有了一种江湖游侠的姿态,不是那种书里写的意气风发的少侠,是走过了很远的路、见过很多人、身上带着旧伤的游侠。
良也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转头望向我。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谁也没说话。
然后,我们同时面朝那供桌、香炉和那两盏将灭未灭的烛,深深拜了下去。
第一拜。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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