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庙见(2/2)
直起身时,我听见良侧过脸,低声说了一句:
“爹,娘。我成家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太大了,会惊动那些好不容易才来坐一坐的人。
我没说话,只是想起那个梦。梦里爹爹蹲下来捏我的脸,娘搂着他的胳膊撒娇,奶奶拄着拐杖在一旁笑,财儿扑进我怀里喊姐姐。他们都在。然后他们一点一点地散掉了。
眼眶有一点红,但我忍住了。大滴大滴地忍住了。
然后,我们转过身,面朝门外,又拜了一次。
透过客栈的窗户,依稀可以看见远山和山间高处的那些未散的雾。雾是白的,山是青的,天是灰蒙蒙的,不知是在等什么人来,还是在送什么人走。
这一拜,是拜天地,也拜那些不知在何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明,拜那些曾在暗处推过我们一把的人,拜那些我们再也见不到的脸。
最后,我们转过身,面对面。
这一刻,气氛忽然有点沉默。
昨夜的拜堂是有人喊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周围还有秧和禾瑶以及许多人的笑声和起哄。今天没有。只有两个人,四目相对,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却隔了这些年所有的路。
良先弯下腰去。
他的腰弯得很深,比前两拜都深。
紧接着,我也弯下腰去。
这一次拜得慢,也拜得深。把这些年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萍水相逢、所有的恨和释然,都拜进这一俯一仰里。
直起身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只掉了一颗,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很快就看不清了。
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方才扫完地的手都是凉的,秋末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指节发僵。可两只凉手握在一起之后,好像就暖了一点。不是真暖,是那种“知道有人在”的暖,是比体温更深的暖。
“成了。”良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嗯。”
窗外,鸟叫多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互相应和。世界渐渐变得热闹了。依稀还能听见客栈一楼秧和禾瑶的嬉笑声,一个在追,一个在躲,笑得没心没肺。
桌上的红烛也终于燃尽了。两缕细细的青烟从烛芯上飘起来,扭了扭,散了,仿佛等到了什么可以放心离开的东西。
我松开被良拉着的手,弯腰去捡地上的花生和桂圆。
他愣了一下:“你干嘛?”
“收拾啊,”我说,“刚刚特意没有把这些扫掉。”
良也蹲下来。
贴着大红喜字的婚房内,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切进来,照在两人身上。能看见两个身影一起捡着地上的桂圆,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
捡着捡着,低着头的两个脑袋忽然撞到了一起。
“咚”的一声,不算响,但在这安静的屋里,很清楚。
悠悠然地抬头,互相对视。我看着他揉额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知道吗,”我伸手搭在良的额头上,使劲揉了揉,掌心贴着他被撞红的那块皮肤,开口说,“我很早以前听娘说过,洞房里的花生,得是新人自己捡的,才灵。”
良将手搭在我手上,表情有些懵懂,像是在想自己以前有没有听说过这个规矩。他想了片刻,眼珠转了转,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信了。
“那多捡点。”他说。
声音还是不大,但嘴角翘起来了。
窗外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良的,哪个是我的,只知道叠着的地方,比别处暗一些,也更紧一些。
这个早晨,没有牌位,没有长辈,没有祠堂,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牌位。
但我们拜过了。
拜天地,拜父母,拜彼此。
这个婚,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