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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血脉相连的爱(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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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2002年3月17日……星期日……晴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快过生日了。我不想大张旗鼓地告诉别人我的生日,心底又希望能有人记得那天,并为我庆祝。我就是这么矫情而拧巴,和妈妈口中她的妯娌们、我的姑妈们一样。

贾巧自从当上团支书后,与我走得格外近。早上上课前,她会来宿舍敲门叫我一起走,下课去开水房、去食堂也要一起,吃饭要与我同桌,去图书馆会问我要不要同去,听到点什么风吹草动的八卦也会跑来跟我说。我说什么她都赞同,我对身边事物或现象随口抱怨或夸赞一句她都附和。我问她微积分复习得怎么样了,她说看得头疼又犯困,满脑子浆糊搅不动,根本看不下去,结果考了93分,仅次于全班第一的陈静曼。我夸她素描画得好,她谦虚地说随便瞎糊弄画的,她也不懂,结业成绩出来85分,与苏瑶并列第一……

很多类似的事。我始终无法判断她真实的想法和感受,无法触及那个真实的她。我们之间隔着层纱,那层纱的名字叫谦逊、礼貌和“我想对你好”。我冥冥中感觉她与我的亲近像飘在水面的浮萍,不知哪阵风吹来就散了,像敷在竹灯笼外的宣纸,一不小心就戳破了。

作为支书,贾巧掌握班上每个同学的一手基本资料。她知道我生日,并表现出很重视、一直记得很清楚的样子。几天前,她一脸期待地告诉我要为我做件特别的事送给我作生日礼物,这事她从没给别人做过。不知是怎样的事会让她期待成那个样子。十几年的人生经历早已让我习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对别人的给予不做任何指望,按下好奇心,拭目以待。

晚上学生会在院办开会。贾巧来宿舍叫我一起去,一路跟我聊她最近看的小说和严冬灵推荐看的一些书。系里开会一向拖沓,我们比通知时间早了十来分钟,竟然是到得最早的一拨,会场还没多少人。跟熟人相互打过招呼后,我俩选中间靠后的位子坐下。陆续有人来,仍旧是熟人交际应酬、打招呼哈啦那一套。程执来得晚,站在门口找空位,我视线与他相对,他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从我身旁的走道经过,径直走向后面角落的空位。这细节在闹哄哄的会场内毫不起眼,但这一切都落在了贾巧眼中。

“我们副部长不是你老乡吗?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不坐我们旁边的空位子也就算了,跟不认识的人一样,连招呼都不打,是怎么了?”贾巧意味深长地发问。

我犹豫着是如实回答,还是随便扯个理由混过去,考虑再三,决定长话短说:“唉!之前我们在一起过,现在分了。”

“啊?为什么?”贾巧满脸惊讶,语气里却掩藏不住八卦探究之心:“我们副部长人挺好的呀,长得帅气,脾气又温和……”

“他说他另有女朋友了。”我面无表情地说。

“啊?!我没听说我们副部长有女朋友啊……要不要我帮你去打探下‘那个女生’是谁?”贾巧很积极地给我出主意。

“唉!算了吧,就让它过去吧,只当一切没发生过。”我叹息完,转头嘱咐贾巧:“这事我不想让很多人知道,你也别跟别人说。”

贾巧点头答应替我保密,又接着安慰我:“从你看他的眼神中,我看得出你还喜欢他。也许……他有女朋友的事是骗你的,也许……”

“他有没有女朋友已经不重要了,”我打断贾巧那些容易让我内心浮动的假设:“反正他的态度是分手……不说了,都过去了。”

这次开会辅导员列席参加,强调我们系与园艺系合并后、各项工作走入正轨前,本届学生会各部门不要人心浮动,要沉下心来完成任期内的本职工作,站好最后一班岗。合并的事,在寒假前后各小道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这次开会虽说是安排学生会工作,借男女两位辅导员之口,也算正式官宣了。

两系合并建院是大事。从老师到学生,从行政管理到专业技术,人事调动是升是降、谁走谁留还不好说;各部门组织构架、工作调整、资源配置,方方面面都存在变化。对学生而言,大家最关心的当然是与切身利益相关的方面:师资和配套资源是提升还是削弱、享受的各项补贴是否会有变化、我们表达的意见是会被重视还是会被打压……

从入校起,师兄师姐们多方面明示、暗示我们林学系在学校体量小、地位低、不受重视、没什么话语权,相应表现便是收到消息滞后、活动经费有限、教学资源紧张,经常向其他院系“化缘”蹭资源。我们班的临时制图室便是向水产院“化缘”来的。我对学校各院系了解浅薄,不清楚园艺系和林学系各自科研经费、项目成果、有形无形资产的情况,但单就合并后院名叫“园艺林学学院”,我便知道我们系应是抱上了“粗大腿”,至少是比我们强的粗腿。

有人觉得合并壮大后,我们系有了靠山,在校学生会里说话底气会足一些。也有人担心因为园艺系资源比我们系强,在院内我们系会被排挤、被打压,毕竟从院名看,人家才是院里的“亲儿子”。自打辅导员点明合并的事后,会场里就不停有人在私下讨论这些。“私下讨论”的声音从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发展为蚊蚋振动空气的“嗡嗡”,继而扩大成蝗虫肆虐的“轰轰”,直至“叽哩哇啦”如沸水下锅的饺子,辅导员无法充耳不闻,不得不敲桌禁言。

散会后,我单独找到女辅导员汇报:“辅导员,省广播电台想跟我们学校合作一台大型晚会。晚会与我们办的讲座同名,叫‘血脉相连的爱’,以无偿献血为主题。节目和设备由电台出,内容在省广播电台会同步直播。我们主要负责提供场地。那边想问我们学校这边有没有合作意向?”

“好啊,可以啊!”女辅导员欣然同意。没想到这么简单,我为打消辅导员顾虑、撮合合作准备的说辞完全没派上用场。

“你跟那边联系下,具体了解下他们对场地有哪些要求。”女辅导员交代后续工作,我赶忙点头记下。刚说完,她又改了主意,说:“算了,还是这样吧,你把电台那边的联系人和电话给我。后面我来跟他们联系,你就不用管了。”

我乐得卸下一副“担子”,不介意她过河拆桥把我从这件事里择出来,赶忙点头说好,心中默默浮现出刚入学时魏博雅老乡学姐对女辅导员的评价——一心只想往上爬,媚上欺下,贪功诿过,善钻营。不知这场晚会在两系合并的当口,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机运。

2002年3月22日……星期五……晴

生日快乐!从今天开始,我足岁成年啦!

都说经济独立是一切独立自主的基础。据说,西方人18岁以后就自己养活自己,不再向父母伸手要生活费。以我目前的状况,虽不能完全独立,终究在向着那个方向努力。期待我能真正独立自由的那天早点到来!

按计划,今天我去献血了。以往停在校门外的无偿献血车最近常停在大食堂旁。不知这变化与我们开讲座、合作晚会的事有没有关联。在血站工作人员指引下,我填写了各种表格后,排队上车采血。献血车是辆改装的大巴车,车上有两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些检测纸和仪器,桌旁围着三四个椅子,两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坐在桌后,车尾堆着成箱的物资。虽然我听过讲座,了解一些献血知识,并确定这是我想做的事,但真正踏上献血车的瞬间,我的心还是猛地一下抽紧,肌肉也跟着僵硬起来。

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姐看出我有些紧张,温柔地冲我招手笑道:“来来来,坐这儿。放松点,不怕哈!”接着她把我在表格上填的年龄、是否献过血、有无遗传病史、有无基础疾病、有无传染病史等等信息按例又问了一遍,然后给我量血压,在印有各种圆圈的检测纸上滴上各种试剂,把指尖采到的少量血与试剂涂抹混合。在等待检验结果的空档,白大褂大姐又与我攀谈起来:“哎哟,你这么小,怎么想着要来献血啊?”

“听说医院手术用血紧张,也听说有偿卖血的人会隐瞒自身病情,导致用血者染病。我想为有需要的人做点贡献。今天是我生日,我想让我的生日过得更有意义些。”我如实相告,脑中浮现出一年多前宋鹏飞因输血感染艾滋的报道。

白大褂大姐听我这么说,又拿起我填的表格看了眼:“哟,我之前没注意,还真是今天呢!祝你生日快乐啊!真是个善良又有担当的孩子!”听到陌生人真心而直白的夸奖,我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着害羞地低下头。白大褂大姐继续关心道:“你年纪小,又是第一次献血,今天就献200l,别多了。回去后要注意休息,多喝水,多补充蛋白质,很快就能恢复回来,对身体没影响的。下次献血时间要间隔半年以上,半年以内就不要再献了,知道吗?”大姐的嘱咐让我心里暖暖的,我边听边频频点头。

不一会,检验结果出来合格,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血型,竟然和爸妈都不一样。白大褂大姐熟练地给我胳膊扎上橡皮管,嘴里还念叨着“不怕不怕,不疼哈”,手里的针头就已扎进了血管,扎紧的橡皮管顺势松了下来,一气呵成,快得迅雷不及掩耳。我胳膊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的确不疼。她往实验用的小天平一端放上砝码,另一端放上我的采血袋。我手掌一张一握,袋子逐渐鼓胀,天平的指针左右摇摆。

采血结束,白大褂大姐递给我一个红色的小本本,那是我的“献血证”。她告诉我凭证可享受的相关优惠政策和针口护理注意事项,并让我坐旁边缓一缓。然后,她去车尾拿出一个印有“无偿献血”的斜挎包,把一袋饼干和一盒纯牛奶放进包里。她在那堆物资前看了看,犹豫了一会儿,又拿起一盒纯牛奶放进包里。她把挎包递给我说:“这饼干和牛奶是血站给献血者补充营养的一片心意,不是献血的等价交换。你放心收着!另外,”她拍拍后放进挎包里的那盒牛奶,神秘地冲我眨了眨眼,又笑着说:“祝你生日快乐!”

我瞬间会意第二盒牛奶是她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从未想过会收到陌生人给的生日礼物,心里一阵暖意涌起,推辞、感谢自不必多说。这是我第一次喝鲜纯牛奶,没有甜味,也没有想象中的奶腥味,清淡的奶香,回味悠长不腻人。我好像有点懂魏博雅为什么订奶了……

晚上,接到爸妈给我的庆生电话。他们是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的人。音乐广播里播着羽泉的歌。这歌在施莱特买的羽泉专辑里听过,在高考前那个周五的夜晚,湖光幻彩,凉风习习,朋友们欢聚堤下,唱跳笑闹:最孤独的时候,不会有谁来陪伴你。最伤心的时候,也没有人来呵护你。只有你自己经历着一些必经的经历,只有靠自己才能回答一些生命中的难题……好好爱自己,在失败时给自己打气。常常问问自己,什么才是你想要的东西。爱自己,爱自己,这个世界我最了不起……爱自己,爱自己……

我记得“血脉相连的爱”主题讲座和晚会,也记得去广播电台的事,我却不记得做过那样一个梦了。

生活中我没患癌,患癌的是我爸。男性、无痛尿血、有多年抽烟史,我从茜堂姐和几个学医的朋友那儿得知这大概率是膀胱癌,但怕吓着他们,不敢说。

爸爸用一贯自信的语气怠慢地说:“哎呀……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一点血,不疼不痒,没什么事!”

“还是去医院看看,万一有什么……”妈妈在一旁嘟囔。

“哎哟,没有什么‘万一’。现在人民医院搬了新地方,挺远的,跑一趟好麻烦。”爸爸不想去。

“还是去看看放心些。不过……县人民医院那水平太差了,我远房表姐家的大女儿在那儿当出纳,她都说他们医院不行,有什么大病都要转去市医院看。我们要不要一步到位,直接去市里?”妈妈弱弱地问。

“能有什么大问题?!你别瞎操心!去市里更麻烦,要去多少天也不知道,万一时间长,吃饭怎么弄?住哪里?过些天,那个谁过生日请客,去市医院这边‘赶情’的事就耽误了。”爸爸训斥完妈妈,让步道:“这样,我下周去人民医院看看,总行了吧?”

“人民医院……还是太差了……”妈妈一贯对什么都焦虑,怕这怕那,自己又没个准主意。所幸她这样,我才在爸爸尿血几个月后得知了这一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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