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合并竞选(2/2)
“也没说什么。她副部长问她竞选打算,她没报本部门,打算报人文素质部。你知道就这点事,她怎么说的?”伏小珍戏瘾上身,轻咬下唇,低头垫着小碎步,用鼻音微颤的声音,惟妙惟肖地模仿起贾巧跟在副部长身边的样子:“感谢领导栽培!你这么看重我,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才好,我怕辜负了你的信任……”伏小珍从贾巧角色里跳脱出来后,迅速进入对立的批判面,睁大眼睛,表情夸张地说:“你们也知道她挺能说的,吧啦吧啦之类的说了一堆。她说着说着还去拉她副部长的衣角,拉衣角哎!我在旁边看得都惊了!”
伏小珍突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趴在床上听故事的我问:“唉,她副部长是你前男友是吧?”
我还沉浸在“拉衣角”的描述里,一时不知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贾巧说的呀!”伏小珍眨巴着天真的小眼睛回答。
“你确定她要报人文素质部了?”我又问。
“那我不知道,反正她是这么跟她副部长说的。”伏小珍忽闪着她天真的“窗户”望着我。她的每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无数只蜜蜂在颅内振翅,将那些字句碾成尖锐的碎片,一遍遍刺痛我的心。
我不想太多人知道程执和我的事,曾嘱咐贾巧不要告诉别人。前些天,我也问过她竞选意向,她说还没想好,觉得做学生工作挺难的,有些心累,哪个部门都不想报。现在,贾巧把程执和我的事告诉了伏小珍,并瞒着我参与我们部门竞选。我不知道这两件事哪件更值得生气,只觉得自己像个大傻子,就在刚刚,还打算为“背叛者”说好话。
女生们都说贾巧虚伪,带着假面,她们都与她保持着距离。我曾以为她只是恪守规训礼仪,希望得到所有人认可,过于讨好别人封存自己。我曾以为大家对她有误解,对她过于严苛,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她口口声声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就这么对自己最好的朋友。我给予她的信任是我过于天真的幻觉,此刻,也成了打脸的讽刺。背叛像一把残忍的刀,划开一道口子,让我看清在“朋友”这词的遮掩下,我对贾巧的幻想,也割断了我与她的联结。
我的理智告诉我,伏小珍对贾巧拉程执衣角的描述大概有所夸大、夸张。但此刻的我不愿听“理智”讲的每一个字,由着情绪裹挟,无条件相信伏小珍,站到了她的队伍里。
“哎哟,这么多人,这么热闹啊,聊什么呢?”袁婧推开虚掩着的门,笑着走了进来。
“开贾巧批判大会。”魏博雅开玩笑地说。
“真的假的?算我一个,算我一个!”袁婧回身关好宿舍门,又雀跃地折返回来,进入八卦中心:“前面都说啥了?跟我讲讲?”
金笑笑和伏小珍把此前的事给袁婧又演绎一遍。袁婧听得津津有味,适时插入“就是就是”、“这女人怎么这样啊?”、“真恶心”之类的评判,为她俩声情并茂的演绎做完美注脚。待金笑笑和伏小珍讲完,袁婧也提供起自己的批判内容。她思维跳脱,一件事讲到一半,会讲向另一件事,说着说着,想起前一件事没讲完,又圆回来接着讲。
不知想到啥,袁婧突然抬头,看到我趴在床上说:“哎呀!嗨,你在呢!我还以为……你也参与‘批判’吗?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嗨!没什么好不好的,我只是不想当面怼她,免得太难看。”我用笑伪装被背叛的惊讶与怒意,小心翼翼地掩藏起刚刚足以“震惊寰宇”的内心变化。
“哦,这样啊……”袁婧目光失焦,穿过我,看来她的思绪又跳脱到了别处,但很快收了回来,问我:“你跟贾巧关系那么好,哦,之前,之前关系那么好,她有没有说要带你去吃一个从来都没带别人去吃过的美食啊?”
我在诧异袁婧为什么这么问时,伏小珍已惊讶地高声应答:“她这么跟你说了啊?!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结果就一个破汉堡,还神秘兮兮地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没带别人来过’……”伏小珍又噘嘴,鄙夷地模仿起贾巧说话的样子。
“是啊,她就这么跟我说的啊。”袁婧语速很快,兴奋地分享自己的经历和感受:“我还好奇是什么,原来是汉堡啊!还好我对吃的不感冒,没答应跟她一起去。她那天跟我说起这事时我就奇怪:有那么多人,她怎么不带别人,非要带我去吃,原来……”
如果说告诉伏小珍程执和我的关系属于分享八卦的人之常情,隐瞒竞选意向属于对手间的常规操作,那她以汉堡构建出一个“独属于我们彼此的小秘密”,又与许多人保有相同的“小秘密”,这样拙劣又易被戳穿的做法,我实在难以理解,也难以接受。我心中最后一丝为她辩解的立场被一个汉堡彻底推翻了。我毫无疑问、毫无愧疚地站去她的对立面,为这场“批判大会”推波助澜。
我刻意提高音量,用惊讶语气,表情夸张地说:“啊?她跟你们都这么说?她跟我也说我是她第一个告诉的人!那是我生日后的一天,她说把这件特别的事当生日礼物送给我,我还花十块钱请她吃了个汉堡……”
“哈啊……你还花钱了啊?得亏我没去!”袁婧躲过一劫似的说:“你说这女人该不会是用这招诳人给她买汉堡吃的吧?”
“不会吧……看她吃的用的,她家条件应该还挺好的啊。”魏博雅貌似严谨地分析。
“哎呦,一个破汉堡有什么好吃的啦!她说要买给我吃,我都不稀罕吃!”伏小珍想到贾巧,又用翻白眼、噘嘴表达自己的嫌弃。
伏小珍家是江南农村的。不知是江南过于富庶,十块一个的汉堡在农村人眼里也不算稀奇,还是她过于厌恶贾巧,只要是贾巧的推荐,她都一概嫌弃,又或者用贬低贵的东西以抬高自我身价,贬低的东西越贵越显自我身价高。无论由于哪种原因,都相较出我的傻和自卑。我越发觉得买汉堡自己咬牙花掉的二十块是那么不值得。为了那冤死的二十块,我在批判会上舌灿莲花,竭尽全力。
2002年5月27日……星期一……雨
最近大家都在关注两系合并、学生会换届竞选的事,其他事没人提起。保护桃林的建议书交去校综合办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我问江云萍有啥想法,要不要跟进,她忙着参加竞选,无暇顾及。我跑去桃林看了看,树已经被砍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了。看来,这事大概率就此不了了之了。
周末,我也去参加竞选了,一方面不想辜负方欣的鼓励和期待,另一方面,当然也有贾巧的原因。
从上次聊天得知贾巧做的那些事至今,她来找我一起去上课、一起去图书馆或去吃饭,我都以各种看似合理的理由,客气地推掉了。我努力让疏远显得自然。有一次,贾巧又来找我借课堂笔记,我说江云萍拿走了。她觉察出了我们之间的变化,试图找到原因,试探性地问我:“是我做了什么……还是有什么误会……?”我挤出笑糊弄道:“没事,别瞎想。笔记真被江云萍借走了!”
这原因让我怎么说?因为一个汉堡,我要与你决裂?这实在不是什么能说得出口的理由。无论是是非非,我也不想再与她计较,掰扯。有些事,也许维持表面的和气便是对各自都体面的结束吧。
这样想着,我不免想起两年前,袁英毫无缘由、毫无预兆地与我疏远。莫非那时我也做了什么让她十分介怀但又无法说出口的事?高中时,大家在意的无非是考试成绩和老师的重视。我不是建国和肖伟,不是我挤掉了她参加学校特训的资格,我们成绩相当,我也没拖她学习的后腿。那袁英在意的“汉堡事件”究竟是什么?
我不是袁英,永远猜不到她与我疏远的理由。可我又是另一个袁英。贾巧永远也猜不到我决定不与她亲近的原因竟源自一个汉堡。这是怎样的位置更替、因果循环……
也许,程执也有什么十分在意却又无法说出口的理由,才与我渐渐疏远的吧……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魏博雅人脉广,消息灵通,今天得知了些学生会竞选的内部消息。她说贾巧和我都没通过我们部门的部长竞选,我们在第一轮就被筛掉了。听到这,我并无太多失落,好像只要贾巧没选上,我的目的就达成了一样。
肖伟和王虎分手了。因为王虎与其他女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肖伟说要回家待几天疗情伤,让我们帮她请假。回家途中,她又改变主意,改道去了王虎比赛的城市。江云萍、魏博雅和我,我们仨对肖伟已经无语了。为了帮肖伟看清那个无耻渣男本性难改的真面目,厘清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让她下定决心与渣男划清界限,我们开了无数次“513夜谈会”,理性分析、耐心引导、谆谆劝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各种话说尽,各种招数用完,都无法阻止肖伟陷入那个渣男花心、暴力、言而无信的泥沼。现在,我们仨除了怒其不争,也不再想管她的闲事了。一个自己不愿站起来的人,别人给予再多的支撑都白费。
周末,阳光透过殷红的枫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氤氲的水汽与陈年的木料香。我和同事绕过庭院入口的石雕影壁往里走,东南角自然景石砌筑出一湾弦月清浅水池,几尾锦鲤游弋其中。方方正正的万字纹铺地居中,南面两株金桂甜香四溢,旁边斗角飞檐的茶亭下摆着木艺根雕大茶案,屋脚立着几株阔叶芭蕉。这是公司甲方王总在市郊的新别墅。在前院没找到人,我顺着蜿蜒的青石板路,穿过东侧小竹林,绕到屋后,一组黑白相间、纹理如浪涛翻涌的片层雪浪石假山跃然眼前。而我要见的王总正和家人们在假山前支着烧烤架烤肉吃。
这王总是个接地气的人。他没什么文化,初中毕业后进入社会,从倒卖水泥、钢筋起家,当过包工头、垄断本地砂石料,做工程,借着他们村拆迁的机会,自己华丽转身当起了房地产开发商。我礼貌地向王总打招呼。王总瘪瘪嘴,放下烤肉,带我和同事去书房拿资料。
我原是王总叫来的,但被我打断了吃烤肉,他还是有点不爽。我感受到了王总的脾气,赶紧殷勤地上前奉承:“您家这新院子修得好啊!和别人的都不一样,颇有几分古趣!这布置是不是有什么讲究啊?”
这话夸到了王总的心坎里,他立马喜笑颜开地说:“那是!这是我从首都请来的大师做的!风水讲究藏风聚气、水为财。那东南文昌位的水景不仅能保佑我两个伢考个好大学,还能把文气和财气顺势引到屋里。刚刚我们吃烧烤的地方做假山,图个‘背有靠山’,家运稳固。还有前面那两棵桂花……”王总细数起大师为他开运挡煞布的风水局,滔滔不绝。
为哄王总开心,我不论信不信风水,都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哎呀,您真是手眼通天,到哪里把这大师给挖出来的啊?我们想找人看,都不知道到哪里找这么厉害的人去。”
王总越发得意,炫耀着他认识的哪个熟人与大师是怎样的关系,然后从书房的大班台上找出张名片给我看。名片上面写着风水园林大师、景观设计师、风景园林学会会员、理事等等一堆职务,名字处赫然写着“张宗强”。
我能确定这个张宗强就是若干年前跟我和江云萍信誓旦旦说要建立“风水园林”流派、当风水园林第一人的张宗强。我一直觉得此人神神叨叨,借园林的科学名号,行封建迷信之实。即使他帮我们在保护桃林的建议书上签字了,也难改变他在我心里招摇撞骗的刻板印象。若干年过去,他按当初的规划,干着他想干的事,在全国各地以风水的名义接园林工程,干得风生水起。而我们保护桃林的事不了了之,垃圾分类的事不了了之,对塑料袋开始收费后减少塑料用量的事也不了了之……太多高举正义大旗的事不了了之,我反而有些恍惚了。究竟是谁在招摇撞骗?究竟是“以什么之名”重要,还是最终实际落地的事重要?
桃林被砍后,那块地上“长出了”大学生活动中心。我们担心的柑橘林不仅没被砍、没被房子替代,后来还扩展为了果树教学基地。难道柑橘比桃子重要那么多吗?不,是研究柑橘的人、柑橘参与的项目比桃子重要许多……这些,当初的我们哪里能明白,哪里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