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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期待中的暑假(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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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2002年7月26日……星期五……晴

我们住的这个村子是一座倚在群山之间、静静生息数百年的古村落。村口屹立着两株五百多年的参天古树,一株银杏,一株枫杨,村民们视之如至宝、如守护神。沿着窄窄的青石板小巷探向村子深处,两侧白墙黛瓦、高耸的马头墙,是典型的徽派古建筑群。斑驳的粉墙历经风雨,透出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古朴。墙头青草随微风摇曳,精美的砖雕与木刻在光影穿梭变换下,展示出不同的韵味。宗祠祠堂前的村中心有一方半月形的水塘,名为“月沼”,四周石阶延伸入水,仍有不少老人在此浣衣、洗菜,孩童们也爱聚集于此欢闹嬉戏。村里各处散落着好几个民间博物馆、美术馆、咖啡馆。村口旁最开阔的一汪碧水中莲叶轻盈曼舞,荷花亭亭。湖边垂柳依依,南湖书院静静伫立,水中央立着一座半圆拱桥,湖面将它映成“满月”,与倒影里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马头墙一起,形成一幅古朴的水墨画卷。据说某著名电影取景于此。人行走其中,如凌波微步,三两只野鸭子悠然划过,将画卷扯出几绺流动的诗意。

老师说这个村子最厉害、最具科学价值的是它的水系设计。这套人工水系以“牛形”仿生设计,历经数百年运转自如。1200多米长、如牛肠般九曲十八弯的水圳,借地势自然落差,将村外溪水引入村内,穿堂过屋,家家户户门前活水长流。月沼如牛胃,在村中心承接水圳之水,村口大湖如牛肚,汇集全村水流,排向村外。两块大面积水体,沉淀、调蓄作用显著,配合村西的拦河坝、水闸,枯水期蓄存,丰水期防洪排涝。这看似简单的古老水系,至今仍在消防、生活、调节微气候、防洪等各方面为现代人服务。

在这个既古老,又技术先进的村子里,我们每天背着画板画夹,拎着小水桶,穿梭于大小巷弄间,寻找创作灵感,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画画这家别致的砖雕门楼,描描那家后院爬满藤蔓的篱笆,一个不经意,又被某个二楼拐角伸出的、年代感满满的木质美人靠吸引。小巷里顽皮的小小子发现我在用相机抓拍,会一秒切换到害羞模式,别过通红的脸,两手在裤兜口妖娆地不停抓挠。穿蓝色粗棉布衣的老人们爱聚在老房堂屋里闲聊,聊天时手里的活计也不会停下,有人用竹篾编笸箩,有人搓卷老烟叶子。大白天,我站在门口,望向没开灯的堂屋,里面一片阴暗,他们黑黄的脸隐在暗影里看不太清,他们说的方言我也听不懂,但他们实实在在的生活场景却紧紧抓住了我的心。这里对我来说,就像世外桃源一样新奇而有趣,平和而恬静。

画画虽能独立完成,但为了便于管理,老师还是让我们自行组队,外出、吃饭和评画时都以组为单位行动。从植物学实验课开始,到测量学,史弘文、陆子陵和我一直是一个组。我们延续习惯,老组员继续成组。贾巧觉察出我和她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什么都没说,转去和曲白一组了。是的,不用明说,我和贾巧都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亲密无间的状态了。不在一起,不用拿捏相处时亲疏远近的分寸,也许对我们各自都是一种解脱。历史真是惊人地相似,我和贾巧走上了“我和袁英”一样的老路,区别是我在这段关系里的身份和心境不同了。得知贾巧没和我一组,陈静曼便加入进来,并拉来了最近与她形影不离的伏小珍。

我们五人小组相处还挺融洽。史弘文和陆子陵很绅士、很随和,常帮我们女生背画板或拎东西,对小组的行动路线几乎不提反对意见。陈静曼年纪虽比伏小珍小,但事事处处都像大姐姐一样照顾、宠溺着伏小珍,帮她照看东西、记路,嘱咐伏小珍别丢三落四。看来成熟与年龄无关,与心智有关。史弘文是“社交悍匪”,在大妈家门口画画,他能隔着水圳跟大妈攀谈青菜多少钱一斤,家有几个孩子,结婚没有;遇到做木工的大叔,他能聊到大叔赶紧干完活儿,关门去下一家;来村里旅游的游客看见我们画画好奇,随口问上两句,他也能摆出一副大师姿态,与人大聊艺术……没有外人,听史弘文和陆子陵两人逗闷子也挺有趣。陆子陵的个人技是随身携带MP3,没有史弘文的时候,他会放音乐填补声音上的空白。总之,他俩不会让画画的时间无聊,但会让我们笑得肚子疼。

今天村里又来了好几拨和我们一样在巷弄里画画的学生。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大概瞥了几眼,感觉他们比我们绘画功底扎实,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的水平有点给学校丢人,便连画板也不想支了。我把这一发现告诉组里其他人,史弘文决定去打探一番,不多久,他从巷口带回对方情报:“他们来自不同学校,有美院的,有建筑院校的,大二、大三的都有。”史弘文坦然地笑着说:“我看了一下,他们不是都画得好,也有画得差的。我们不必妄自菲薄!就算他们比我们画得好,那也是应该的。他们都大二、大三了,我们才大一!再说了,美院是专业画画的,他们要是比我们这些没有美术基础的人画得还难看,那他们岂不是更丢人?”

“是是是,您是‘史大师’,谁要是看不懂您的画呀,那就是他不懂艺术!我们的脸皮可比不了您!”伏小珍揶揄完史弘文,噘着嘴对陈静曼说:“我不想跟别人比着画,免得自取其辱。我们去看‘秦大师’画画吧,这几天他都在月沼旁。李英子说他可厉害了,比我们那个水货‘胃病’厉害多了!”

“嗯,好!我们去月沼看看他在不在。”陈静曼欣然同意伏小珍的提议。“秦大师”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兼水彩老师,“胃病”本名魏延,是我们班的水彩老师。我也想见识大师作画,便随陈静曼她们一同去了月沼。史弘文和陆子陵打算在村里周围再逛逛,逛完后与我们在月沼碰头。

刚走出小巷,隔着大半个月沼就看见李英子在朝伏小珍挥手,再看,在离李英子不远的地方,“秦大师”正走下月沼边的石阶,像洗衣服一样,把手里的白纸往月沼里投了投,又揉了揉。这是什么奇葩操作?洗水彩纸?我们仨顾不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朝聚集在“秦大师”身边的人群跑去。

“秦大师”把湿透的水彩纸平铺在画板上,用大刷子简单扫了扫,赶走纸下大气泡,调整画板到合适的角度和位置。纸面泛出温润而克制的水光,铅笔底稿淡到需仔细辨认才能略看清点大轮廓。不一会,纸面反光渐渐褪去,呈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湿润与饱满。“秦大师”用刚刚扫水的大刷子蘸取颜料,以极快的速度从纸面扫过。随着笔锋游走,几种颜色自然晕染、交融,边缘柔和得如呼吸般轻盈,寥寥数笔,天空和月沼水面已显现。什么?这就画上了?那我们之前裁牛皮纸、用浆糊裱纸边、再等纸干的操作都是啥?“冤枉功”么?

“呃……不裱纸么?纸不会鼓起来么?”我好奇地低声问。

“嘘!”李英子瞪了我一眼,把食指竖在嘴中间示意禁声。魏博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小声对我耳语:“他这纸比我买的那种克重最大的纸还要厚,不裱也能画。”

聚过来看“秦大师”画画的同学越来越多,班主任王老师也在一旁观摩,我不再多说,认真看大师示范。只见他在调色板上调入些许红、黄暖色压在天空和水面上,以增加色彩变化和层次,并不时调整画板倾斜角度,让水分在重力作用下带着相应的色彩往它该去的地方渗透、发散。随着纸面水分渐收,他的动作也越发利落果决,刷子换成宽头排笔,趁底色将干未干,迅速在暗部和结构转折处压入重色,强调形体,挤出留白的马头墙,让画面生长出坚实的骨架。随着纸面渐干,他运笔越发细腻、谨慎。当纸面彻底干透,他用大夹子夹住画纸,用干画法、叠色法刻画细节。笔尖蘸取极少量颜料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擦过,留下清晰而富有质感的笔触。墙头青瓦层层叠叠,墙头草随风摇曳,鸭子在水上嬉戏,池塘边围着些摆摊的小摊贩,祠堂前斜倚着LOGO明显的橙红遮阳伞。这些经他取舍、刻画,逐渐主次分明、清晰立体起来。画完,“秦大师”从工具盒里摸出片刮胡刀上替换的薄刀片,在水面处简单刮了几下,池塘的水瞬间活了起来,水波粼粼泛出耀眼的光。一个既古朴又现代的月沼跃然纸上。

从水色淋漓的湿化铺陈,到干湿结合塑造形体,再到干笔勾勒、细节收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秦大师”对表现主体的思考和理解、对水彩画绘制顺序的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绘画技巧、以及他驾驭水与色的能力都让我叹为观止。当他捏了下夹子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时,周围聚集的人群自发爆出一阵猛烈的掌声。

不知不觉,这时已近傍晚,大家扭扭抻得老长已经抻酸了的脖子,跺跺站得酸麻的腿,陆续散开,回旅社吃饭。旅社一楼是餐厅,大圆桌一桌十人,正好两个小组一桌,九菜一汤,人坐满即上菜,先到先吃。

我们组常和魏博雅、于昂他们那组拼桌。从月沼回来,陈静曼、伏小珍、魏博雅和我,我们几个看画的在仰慕“秦大师”画技之余,总忍不住拿他跟魏延比较。比较最终结论:从长相、气质,到画技水准,无论哪一项,魏延都完败,仅脾气和幽默程度这两项,两人不相上下。于昂甩出金句给我们总结——人比人气死人。金笑笑、汤思齐、史弘文和陆子陵他们四个凑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笑话、逗不完的闷子。和他们一起吃饭,最大的“风险”是要避免笑岔气。和汤思齐、于昂同宿舍的郅臻像慢动作回放的树懒,说话、做事反应常比人慢半拍甚至一拍。我们同桌吃饭,从开始到结束战斗,他几乎都在埋头苦吃,很少掺和我们的话题,偶尔插言便会耽误他的吃饭进度。

坐到饭桌边,直到迟迟没上菜,我才想起今天老师要评画,下午光顾着看“秦大师”画画了,完全忘了今天是交作业的日子。我从前些天的存货里抽出两张自认为还行的画交了上去,其中一张是画着玩的自画像。除了凑数,我也想听听老师的评价。

水彩老师魏延从画堆里拿出一张画:“这张画是谁的?”见有人举手,他皱眉点头:“哦……这是印象派的作品啊!右边这房子都快倒了,左边的屋顶伸过去是要搭把手还是要打架啊?”听到这里,大家哄笑,画作主人也只好跟着笑,老师接着点评:“透视关系不对!颜色太火,火焦了。我隔着画都能闻到‘糊味’!颜料盒里的颜色不能直接拿来用。要调色,要调色,要调色,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这张又是谁的?”魏延又拿起一张:“这墙脚画的是砖头吗?我怎么看着像棉花呢?软绵绵的!要注意学会用线,线条本身是能表达质感的……这张的线条又太粗太硬了,像邦邦硬的钢筋架子,没有一点呼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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