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期待中的暑假(二)(2/2)
“这个作者是梦幻婉约派啊!紫色的窗户……怎么会想用这个颜色呢?……每个窗户还一点点都用小刷子刷退晕,看不到一点笔触,花了不少功夫啊!这是谁的?”听老师这么说,大家以为作者会得到赞赏,谁知看到有人举手后,魏延话锋一转:“是男生啊!你个大男人怎么画出这么柔弱无骨的画来了?”魏延说着又皱眉看看画,努力在心里搜刮评价之词:“不过……他认真画画的态度还是值得肯定的。这么多窗户一点点抠,工作量很大啊!画一张的时间顶得上前面那位同学画两张。这画用色不仅是没调的问题,而是太纯了,纯得跟少儿卡通片一样,可见……这位同学是个心思纯真、细腻之人。以后要是哪个女生跟他在一起,肯定很幸福。”魏延还没说完,餐厅里又一阵爆笑,画主人也跟着笑红了脸。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么单纯又磨叽的男生为人处事肯定优柔寡断,哪个女生跟了他,怕是倒了八辈子霉吧!”
……
“画里这大胖丫头是谁?我怎么不认识啊!”魏延拿起我的自画像问,大家哄笑,我也跟着笑。我前一张画刚获得他的好评,知道他并非针对我。他看了大胖丫头半晌,摇摇头说:“我只能说画里是个漂亮女孩儿,但是漫画版的,不是真人!你们没专门学过画人物,什么‘三庭五眼’啊这些的你们不知道,这张画的问题我就不多评了。你们有时间,画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我不反对。但前提是要先完成规定的作业内容!今天那些没交画上来的同学注意啦,在实习结束前,落下的画都要交上来,最晚不能晚过下学期开学。听见没有!”
“哦,好!”大家糊弄着应和。听话听音,他这话一出,大家都知道在实习结束时交不上作业也不是什么大事了,剩下的日子,拖作业也拖得心安理得起来。
魏延一张张拿起画堆里的画,继续逐个点评,大家时不时跟着哄笑。时间一点点过去,旅社后厨看人早坐满了,却迟迟没通知他们开餐,频频来问。他们终究熬不过早下班的诱惑,不管老师的开餐通知,开始擅自给各桌上菜。这时比日常晚餐时间晚了二十分钟左右。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泛着琥珀色光泽,清蒸鱼的鲜香飘散在空气里,小葱煎豆腐、清炒时蔬借着锅气助力,把混合着葱姜蒜的香味送进我们的鼻子里。那桌菜像无形的钩子,对我们发出难以抵御的勾引、诱惑,让我们把注意力从老师和画上转移到它们身上。我们的胃不断发出沉闷的悲鸣,嘴边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终于肚子里的馋虫借由我们的声带替它们发声:“吃饭吧”,“先吃饭,一会儿菜凉了”,“好饿啊”,“要不晚点再评?”……声音越来越大,魏延和“秦大师”也抵挡不住诱惑,顺应民意,匆匆结束讲评。
我和王秀英晚饭后洗过澡下楼,看见偌大的餐厅里,工作人员把其他桌餐具都收走了,唯独郅臻一人还坐在桌前,把每个盘里的菜依次倒进自己碗里,慢慢吃着。我们跟他打过招呼后去村里逛街。
出发前,程执告诉我这里东西很便宜,但一开始不要买,等住一段时间,逛完村里的各个铺面,价格自己会慢慢降下来。我再发挥些砍价技巧就能很容易用最低的价格买到自己想买的东西。初到村里时,老师们也向我们传授了这个购物小技巧。刚来时,我看上一个要价20块的“红玉髓”镯子,今天我花5块钱就买到了。诚不我欺也!我知道那是染色的红玻璃镯子,但我着实喜欢它那如陈年红酒般深邃、又丝丝缕缕般絮状变化的纹理,那深深浅浅如迷雾萦绕、似血滴渗的红仿佛有种魔力,能营造出某个独属于我的内心情感世界。王秀英收获也不少,买了些扎染、蜡染的蓝布头巾、衣服给妹妹带回去。
2002年8月1日……星期四……多云转雨
“卖糯米饼哎……又香又甜的糯米饼哎……”一个苍老而蹩脚的普通话叫卖声在村里回荡,慢慢声音由远及近。
“哎……老伯……来,买一个!”史弘文叫住了卖糯米饼的老伯。
这老伯每天提着盖有粗棉麻布的竹篮在村巷里游走叫卖。他一天做两篮糯米饼,上午一篮,下午一篮,一块钱一个,卖完即止,也不多做。史弘文觉得糯米饼很好吃,习惯性地跟老伯攀谈。老伯丝毫不露怯,跟史弘文聊了一会儿就拿他当推心置腹的忘年交,愣要拉他回家吃饭。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社交悍匪”史弘文退缩,他慌忙找了个蹩脚理由逃了。从史弘文第一次吃糯米饼开始,他但凡碰到老伯,每天便至少买一个,有时会买两个。他还极力推荐我们也买来吃。如果哪天没吃上,他会模仿老伯的叫卖声碎碎念“糯米饼哎……又香又甜的糯米饼哎”,就仿佛那天生活内容少了点什么。
史弘文付完钱,从老伯黢黑似永远洗不干净、皲裂如刀砍斧斫的手里接过糯米饼,若有所感:“哎呀,再不吃,以后就吃不到啦!”
“怎么?你们要回去啦?”老伯看多了村里来来去去画画的学生。
“嗯,明后天在周边转转就回去了!”
老伯听史弘文这么说,赶紧从竹篮里又摸出两个糯米饼要送给史弘文。史弘文推拒不掉,于是掏出两块钱要买。老伯与他又一番推拒,最终好说歹说,收了一块钱。史弘文把三个糯米饼掰成几块分给大家吃。我们打趣他与老伯情谊深厚,难舍难分。
“刚来时,隔壁班男生买东西还价跟老板吵起来,气氛闹得那个僵哦。这村里人也真团结,大半村男人跑来给老板压阵助威。现在,我们要走了,他们还舍不得了。”伏小珍感慨。
“隔壁班的男生脑子也是坏掉了。在人家家门口跟人家扯皮,你能占到什么便宜?出门在外,还是老实点好。”陈静曼说完,又笑着转头打趣伏小珍:“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人家是舍不得你,还是舍不得你还没留下的‘银子’?”
伏小珍忙反驳:“我买了好多土特产准备带回去,已经没什么‘银子’了!”
“哈哈哈哈,你真可爱!你这么大方,也难怪人家会舍不得。”陈静曼笑了会儿,又叹息道:“唉!这十几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也有点舍不得走了。我们……要不不画了,再去村里好好逛逛吧?反正作业到开学前交也没事!”我们所有人连声称赞陈静曼提了个好提议,忙不迭地收拾起手上的画具。人对“玩”的热情永远比对“做作业”大,抛掉交作业的压力,玩得也格外轻松、投入。
我们穿行于熟悉的小巷逗猫遛狗,接路边水圳的水洗手,洒在胳膊腿上解暑,在汪家祠堂拍照,倚在德义堂的美人靠上打盹,赏园中果木繁花,于承志堂偶遇“太阳雨”,看“四水归堂”。在带团的导游介绍“唐肃宗宴官图”、“百子闹元宵”之类的木雕砖雕时,大家都忍不住,几乎异口同声接下茬,然后相视而笑。导游们的那套词,我们坐那儿画半天画几乎能听上十数遍,那笑是共同生活过的默契。
仅仅十几天,我们像生活在村里的本地人一样,熟悉这里的各种细节,并与它们产生了某种联系和羁绊。我开始真正观察生活,深入其中,体会自己的存在与感受,感悟那种脚踏实地的真。打记事起十多年来,我似乎没有哪个暑假过得像这十几天一样充实、安心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