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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未说出口的倦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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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茶杯搁在藤椅扶手上的一声轻响。

我慢慢地把第三颗扣子解开,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梯。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老顾坐在藤椅上,衬衫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手腕,茶杯搁在腿上。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点疲惫,但还是很平静,就是那种,一个人终于跟老伙计说出了心里盘算很久的事情之后,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平静。

高叔坐在他对面,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烟雾被风吹散,飘过石榴树的上方。老顾不抽烟,但也没嫌,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棵石榴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上楼换了件便装,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高叔的大嗓门,这回在说老家的事,说村里新修了路,说他一个村里的侄子包了个鱼塘,养了一池子鲤鱼,“有一条十二斤,比你当年在新兵连偷吃的红烧鱼还大”。老顾说你记错了,偷吃鱼的是你。高叔哈哈笑,说不可能,我记性好着呢,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抢不过我的。两个人笑起来,一个清朗,一个浑厚。

我下楼的时候,高叔正好站起来要走。他一站起来,那把藤椅如释重负地吱嘎了一声。

老顾也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随手披上。高叔看了看他肩章上那三颗星,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个动作很轻,跟刚才拍我的力道完全不一样。

“骡子,”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我在门口还是听见了,“你要是真累了,就跟组织说,别扛着。”

老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他送高叔到院门口,两个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

高叔冲我挥了挥手,我乖乖叫了声高叔慢走,他拍了拍我的脸,那手劲没轻没重的,拍得我脸都偏了一下,说看我乖儿子瘦的,下回来给带老家的腊肉,“你高叔我自己腌的,比你们食堂的强一百倍”。然后大步流星走了,那步子踩得水泥地咚咚响,腿上有伤都走得比我快。

老顾站在院子里,目送他走远。高叔那辆车发动的时候,老顾还在那儿站着。直到车拐出大院门口,他才转身走回来,坐回藤椅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大概已经凉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带着点儿讲究人挑剔的意思,把杯子搁回扶手上。

我走过去,坐在刚才高叔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面还温热,但藤编的坐垫被高叔压出了一个坑,我坐上去感觉比平时矮了一截。

老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果子,皮已经红了,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

我想起昨天早上他那句“闲下来也不错”,想起他那个笑,想起刚才在楼梯拐角看见的他侧脸的那点疲惫,在那张看起来还很年轻的脸上,疲惫藏得很深,但确实在那儿。

我说:“爸。”

“嗯。”

“你要是真觉得累了,”

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很淡,但也很确定:“还没到时候。”

我看着他。

他又笑了一下,跟昨天早上那个笑差不多,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大概是歉意,或者是不习惯被儿子看穿的那种轻微的不好意思。他站起来,拿起茶杯往屋里走,军装外套从他肩上滑了一下,他随手拢了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说:“演习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赶紧回答:“材料看了一半。”

“吃完饭把剩下的看完。”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松弛变回了那个熟悉的调子,精准,干脆,不留商量的余地,“你那方案第三部分的兵力配置,我看了一眼,还得调。正面摊得太薄,纵深不够。你当旅长,不能只想着一个方向。”

“你什么时候看的?”其实那材料我昨晚才发。

他没回答,端着茶杯推开纱门进去了,纱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轻轻弹了一下。

我坐在那把被高叔压出坑的藤椅上,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忽然觉得,他昨天晚上大概没怎么睡。

高叔走后,老顾那句“有点儿累了”就搁在我心里了,像个卸不掉的背囊,不重,但时时刻刻在那儿。

晚上吃完饭,我在书房把演习方案的第三部分重新调了一遍。老顾说得对,正面摊得太薄,纵深不够。我在沙盘上推了两遍,越推越觉得他眼睛毒。这份材料我写了三个晚上,他只看了一眼,还是昨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翻的,三五分钟就点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这就是老顾,六十岁了,脑子转得比我们谁都快。

可也是这个老顾,几天前在医院里被我撞见,一个人坐在诊室外面,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最近有点头晕”。语气跟在院子里说“闲下来也不错”一模一样,举重若轻,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把病历往兜里一揣,站起来说“走吧”,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停车场走,走在前面,让我看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笔挺,军装服帖,步伐利落。但我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他走那么快,是不想让我看他的脸。

我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上调整过的兵力配置图,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组织上希望他至少干到六十五岁,这正式谈过的事,圈子里的人都清楚。军改这几年,战区在他的带领下变化太大了。从作战理念到编制调整,从联合训练到人才培养,一件一件,扎扎实实。上级认可,基层服气,我们这些可遇不可求。

这样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整个战区都觉得有主心骨。

我是他的兵,更是他的儿子。这两个身份在大多数时候是一致的,服从他的命令,追随他的方向,这些年来我从来没觉得矛盾过。但在这件事上,它们指向了两个相反的方向。

作为兵,我希望他继续干下去。不单是因为他是我父亲,更因为他确实干得好。

军改这几年,说起来容易,真推下去每一步都是硬骨头。编制调整,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联合训练,打破了多少年的壁垒;新装备列装,从教材到人才全是空白,老顾一个一个全啃下来了。他书房的灯,我们大院里的人都知道,经常亮到后半夜。有时候我加班晚了,开车回大院,远远看见我家楼上那扇窗户还亮着,就知道他还在忙。

我们旅是军改的直接受益者,编制优化以后,合成化程度上去了,训练场地和经费都翻了倍,今年年初搞的那次跨区演习,我们旅拿了个第一。总结会上老顾没单独表扬我,散会以后他把我叫到一边,说了句“打得还行”。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等于别人说一百句好话。我那天晚上回去高兴得喝了两罐啤酒,第二天被我妈骂了,说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有他在上面顶着,我们这些酒跟我说,咱司令是真懂打仗的,现在这个年头,真懂打仗的领导不多了。林峰更直接,说只要司令在,咱们战区就吃不了亏。这些话他们平时不说,说出来就是真心的。

可是作为儿子,我却是犹豫的。

我看着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不知道几点回来。我看过他办公桌上那一排药瓶,降压的、护心的、养胃的,整整齐齐排在一摞文件旁边。

我撞见过他在医院走廊里一个人坐着等检查结果,看见我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单子翻了个面。我听过他半夜在书房里咳嗽,压低了声音咳,怕吵醒我妈。那次在海边,他那么平静地对我说把骨灰撒进大海,那个语气就像在交代一件跟明天出差差不多的小事。

他心脏不好,血压不稳,老胃病几十年了。六十岁了,外表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头发乌黑,身板笔挺,精神头足的时候往那儿一站,说四十五都有人信。

可我知道,那是撑着的。他那种撑不是刻意逞强,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习惯,北京大院里长大的高干子弟,后来又当了兵,这辈子没在人前皱过眉头。累了不说累,疼了不说疼,晕了扶着墙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力不从心。’这四个字他永远不会说出口,但我是他儿子,我看得出来。

上次他血压不稳去医院,医生私下跟我说了句话,他说首长这个情况,说白了就是积劳。心脏的问题可大可小,关键是不能再这么熬了。我当时点着头说我知道,可我心里清楚,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他就不可能不熬。

所以高叔来的那天,老顾说“有点儿累了”,我心里头一下子就绷紧了。别人听可能觉得就是一句感慨,可我听到的是,他终于说出来了。哪怕只是跟老伙计说,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三个字,那也是说出来了。一个从来没说过累的人,哪怕只说了一个“累”字,就已经是竭尽全力的呼救了。

可我真的希望他退下来吗?

退下来以后呢?像院子里那些遛弯儿的老干部一样,早上起来浇浇花,吃完饭看看新闻,下午找人下下棋,晚上早早睡觉。

高叔说他退下来头两年天天早上五点醒,醒了不知道干嘛,在院子里转圈。高叔是个能适应的人,性格豁达,山东汉子的粗线条,到哪儿都能活。老顾不一样。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做事情,从基层干到战区司令,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突然停下来,那个节奏没了,他能适应吗?

我不知道。

也许他能找到新的事情做,看书,弹钢琴,带笑笑和松松,研究他那些推理科幻小说。可那些事情,填得住生活,填不住心气。他那种人,是需要被需要的。战区需要他,部队需要他,他才能觉得自己是完整的。这个道理他自己未必愿意承认,但我知道。

所以我两头都难,想让他退,是心疼他。不想让他退,是懂他。心疼和懂,在这件事上成了对立面。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方案也没改完,索性关了电脑,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老顾的书房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回自己房间了。

第二天是周末,老顾难得没去办公室。早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又在那儿挨个检查加衣服,老顾坐在餐桌前看报纸,身上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开衫毛衣,不是军装,看上去忽然就柔和了很多。没有肩章,没有领花,没有那些标志身份的东西,他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清瘦的、看上去不过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松松咬着包子问爷爷今天去不去游乐园,老顾说上周刚去过,松松说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两个人开始讨价还价,松松说去游乐园,老顾说去书店,松松说书店不好玩,老顾说书店里有恐龙书,松松立刻改口说去书店去书店。笑笑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剥鸡蛋,说了句“松松你立场呢”,语气跟她奶奶一模一样,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想,如果他退下来,每天都是这样,也挺好的。一家人齐齐整整,他不用天不亮就起床,不用半夜还在看文件,不用一边吃药一边开会。他可以带着松松把全市的书店都逛一遍,可以教笑笑弹那些他喜欢的英文老歌,可以跟我妈一起去买菜,两个人为了买什么菜在菜市场拌嘴,回来以后我妈生气他不还嘴。他可以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把那些药瓶子的数量减下来。

可是吃完早饭,他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听到正事以后的专注,眉头微微收紧,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他“嗯”了两声,说“我知道了,马上过来”。挂掉电话,他站起来,把开衫毛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进书房去换军装。

再出来的时候,又是那个老顾了。松枝绿,三颗星,身板笔挺。

他摸了摸松松的头说爷爷有事出去,回来带你去书店。松松说拉钩,他就蹲下来跟松松拉钩,那根手指上还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说昨天跟你说的方案修改,今天争取弄完。我说好。他点了点头,大步出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军帽下的头发乌黑,步伐还是那么利落,肩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爸这个人,让他闲着比让他累着更难受。”

我说:“我知道。”

我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那儿,松松还在吃第三个包子,笑笑在给他擦嘴角的油。院子里石榴树上的果子又裂开了一个,露出里头深红色的籽。

我想,这事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不在我这儿。答案在他那儿。他那天对高叔说的是“还没到时候”,不是“不想退”,是“还没到时候”。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而我能做的,就是在“时候”到来之前,守在他身边,当好他的兵,也当好他的儿子。

至于那个“时候”什么时候来,我希望它晚一点,又希望它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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