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宫宴重逢(1/2)
宫宴当日,顾若兰穿了一身崭新的供奉服饰,腰束银鱼袋,头发高高束起,只插一根白玉簪。
安静地坐在麟德殿右后侧的位置。
离御座很远。远得她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冕旒。
满朝文武,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瞟。
修罗场谁都想看。
执事宦官高声唱着各地送来的朝正贺表。
“安西都护郭銛——朝正贺表到——”
满殿的丝竹,静了一静。
顾若兰抬起头。
殿门口,一道颀长的身影踏步而入。
那张熟悉的脸被边关的日头与风霜,镀成了沉沉的麦色。他走得很稳,靴底踏在金砖上,一声一声,像鼓点。
黑。真黑。
安西六年的风霜,把从前那个还会跟她赛马笑闹的少年郎,锻成了一块生铁。
宽肩,窄腰,长腿,往丹墀下一站,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满朝的朱紫贵胄里,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像一头刚从山里走出来的、精力过盛的兽。
“臣郭銛,奉职安西,六年未得朝觐。今逢元正,奉表朝正。”殿中那人的声音如沉金鸣玉,“吾皇万岁。”
“郭卿辛苦。”御座上的声音传下来,“安西这六年,可还安稳?”
“回陛下,吐蕃自乌介岭一败,三年不敢近塞。突骑施部内乱,臣遣使抚之,已通贡道。四镇屯田,今岁收粟四十万石。”
“四十万石。”李纯的声音里有了一点兴味,“朕记得,六年前安西还要从河西调粮。”
“是。臣改屯田为营田,募当地丁壮,岁给口粮,余粮入仓。又在碎叶置市,以绢易马。”
“好。”李纯,“朕没看错人。”
“臣不敢当。”
顾若兰听着,心里有些恍惚。
六年。
他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从一个莽撞少年变成了一个事业型熟男。
李纯高兴,抬手道:“赐座——赐酒!”
“谢陛下。”
郭銛自始至终,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往女官班列偏上一偏。
只有转身入座时,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弹了一下。
一回到长安就听顾若兰奉旨和离,他万分欢喜。可为了不让顾若兰再度惹人非议,他回来后也没敢去顾府门前晃荡。
即便如此,看到他现身,满殿的窃窃私语,也活泛起来。
“安西那位,可是六年没回长安了吧?”
“听是赶着……嘘!声!”
“这节骨眼上回来,你所为何来?”
“为了谁,你心里没数么……”
“可他回来后也没登顾府的门啊!”
这些话,顾若兰自然是听不到的。但她感受得到众人的目光。
她的位子很尴尬——左右都是些不认识的面孔,面上客气地朝她点头,目光却在她身上转来转去,像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殿里烧着地龙,酒气、肉气、香粉气混在一处,暖得人发困。
酒过三巡,她借着更衣的由头,退出麟德殿透透气。
殿外回廊上,雪光映着宫灯,一地碎银。
她寻了个僻静处,深吸一口气。
终于,舒服了。
“顾……供奉。”
身后有人。
她转过身。
廊柱的另一边,站着郭銛。
他不知已站了多久,肩上了点雪。
人到近前,比方才在殿上看着瘦,也比她记忆里黑得多。
那种黑是风沙一年一年磨出来的,颧骨和鼻梁上还有些粗糙的、被风吹裂了的纹。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郭大都护。”
他听见这四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你别这么叫我。”
“那该怎么叫?”
他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顾若兰看着他,忽然就想笑。
“郭銛。”她主动叫了一声。
他整个人都松了一下。
“若兰。”
这一声叫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廊外的雪被风卷起来,打在灯笼上,簌簌地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你坐在第三排,靠东边第二根柱子。”他。
顾若兰愣了一下,“你眼睛倒好。那么远,也看得见?”
“我一直在看。”他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太直,喉结动了动,别开脸,“……我是,在边地待久了,看远处的东西,比旁人清楚些。”
顾若兰忍着笑。
“你这六年,就练了这个本事?”
“……还练了别的。”
“什么?”
“骑马,射箭,认路。”他停了一下,“还有,忍着不话。”
“还真是大有长进。”顾若兰,“你从前可不会忍。”
郭銛不话了。
风把他的袍角吹得摆了一下。
“你这些年,过得好么?”她问。
“好。”
顾若兰“哦”了一声。
“不好。”他又。
“到底好不好?”
郭銛想了想。
“在安西的时候好。”他,“回了长安,就不好了。”
顾若兰心里一动。
“就这么喜欢在安西吹沙子?”
“我前后收到六封信。”郭銛再次答非所问,“内容差不多。都你要跟韦七和离。”
“谁这么八卦?韦大、刘五还是李二?”
“不是,就是从前一块儿玩的几个。”
“这帮人真是的。”顾若兰皱眉,“拿人家的事当话本传。”
“我见过大漠的风光了。”郭銛自自话,“可我还是忘不了你。”
“你一个安西都护,六年没朝正,就为了看我笑话,丢下军务往回赶?”
“军务都交割好了。”他,“我走得开。我是,我不是要回来看你笑话,我是......我是....”
“是什么?”
郭銛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
“安西的沙枣。”他递过来,“带了一路,怕压坏了,一直揣在怀里。”
顾若兰接过,打开。
里头是些皱巴巴的、暗红色的干果,卖相很差。
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
甜完了,舌头根上泛起一点涩。
“涩。”她。
“嗯。”郭銛,“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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