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不死的诗（七）（2/2）

它们从世界海中诞生，是世界海的孩子，天真无知，懵懵懂懂，在它们刚因“信仰”诞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祭司是唯一可以到世界海陪它们说话的人。

它们接触、学习、依赖祭司。

祭司几乎是它们的父、它们的母，它们的哥哥、姐姐。

但祭司恨它们，恨它们这些扭曲的怪物随意赐下神的尊位，恨它们同星星一样毁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一切，也恨它们随意拨弄海水，拨弄信徒的一生。

……

纪评离开图书馆。

没有活着的权柄了，包括曾经控诉过他的“海神”/小水珠——所有“权柄”都沉眠在海底的淤泥里，融为一体。当然，如果他想，现在也可以把其中一个、或几个从几乎要干涸的世界海里“拉出来”。

但没有这个必要，海水干涸后会裸露出土壤。最后大家都会埋在一起，一起成为土壤的养料，滋生出新的世界，新的生命，循环往复。

阳光半斜。

青年眯起眼睛。

太阳也只是一颗最大的眼睛。

它现在“死”了，无声无息，不会再有东西藏在它后面无声窥伺着底下的世界，也不会再有人被它蛊惑，无知无觉地度过一生。

好像有泪珠坠落下来，纪评抬手擦拭，指尖触摸到鲜红黏腻的血。

人的形态很难长久维持呢，就像是强行将一座山脉压进小盒子里，他闭上眼睛，听见从未断绝过的喃语声。那些声音从小到大，陪伴了他很久很久，直到他在最后一个孤儿院里被收留，诚挚地向星星许愿——“我不想记住这些”。

于是另一半被分割出来，作为铭记这次东西的载体。无知无觉的怪物再也听不见喃语，也终于平安又度过了十几年。

——怪物甚至不认为自己是怪物，反而抹杀了祂的同族。

是什么让怪物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是他浓墨色的眼珠、发丝，是他慢慢生长的四肢，还是他涌动着鲜血的脏腑？

黏腻的鲜血慢慢涌出来，从眼睛、嘴角开始，如同流淌的岩浆，慢慢融化皮肤、骨骼，纪评捂住自己的眼睛，高兴于不会有人能看见这些，自然也不会被吓到。

青年直起身，脊背竟也像山脉般蜿蜒起伏。

他放下捂住自己眼睛的手，低下头去看沾染了鲜血的衣服，缓慢眨了眨眼，于是衣服洁净如新，他又抬起手，摸索着自己的眉骨、脖颈、后背，一寸一寸，像在摆弄一具泥造的人偶。

这样才像一个人呢。像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