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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见王不拜,真命已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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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向高对于眼前的情形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别看他们这一行人萍水相逢,初遇即识其非常,乃至相见恨晚,把臂夜游,一面如旧的模样,但这只是表象。

潜藏的水下的是,这眼前之人的身份大有来头,白龙鱼服,折节下交而已。

若是只有两名愚蠢的贤弟当面,不得就要被这朱举人逗得团团转,换言之,谢肇制、徐火勃尚在第一层,这位“朱兄”已经在第二层了。

与两位贤弟不一样的是,叶向高复杂家世摆在这里,他注定不会是一个智虑纯粹的人。

从初识后谨慎观察,到一路上的言行试探,几乎三五个来回,就对这位朱兄的身份有了猜测。

叶向高明白,这位朱兄绝对不是因为寂寞难挨,外出嬉戏交友,多半要在“身临其境,兼听世情”这八个字上。

为此,叶向高一路上可谓绞尽脑汁。

一方面,要让人“身临其境”,自然就要看破不破,免得坏了致趣,甚至有意放任谢肇制这大嘴巴的偶尔冒犯,以维持着好友初识的新鲜感。

另一方面,还得发挥同行同伴的作用,有意无意引导话题走向,把控探幽索密的节奏,在惬意自得,相见恨晚的氛围下,谈天论地,满足其“兼听世情”需求。

所以,叶向高看似跟谢、徐两人一样还在第一层,实际上已经站在了第三层!

每每开口,都要思绪良久,方得两全。

就好像此时此刻。

这位好友问起了他对今目见闻的看法:自己就必须将第三层的内核;以第一层的形式包裹;顺理成章地表达出来。

心绪纷繁,实则不过一瞬。

几乎朱举人话音地,叶向高便已经神情肃然,脱口而出:“此无烽燧之惊,而有金革之声也”

戏曲招魂也好,歪理邪也罢,在江南这一路上的见闻,都预示着叶向高,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朱举人听了这话有些意外。

不过他并没有太多表示,只轻轻颔首,配合问道:“愿闻其详?”

罢,他一边等着下文,一边走到香案前,将摆在一旁的神香点燃。

神楼二层雕刻的鬼神众多,正中分别是土神与谷神、真武大帝、城隍,地位最尊崇;左侧供奉梓潼帝君、天妃、碧霞元君,形象是三尊女神;右侧则是医神华佗、高邮康泽侯、蒋忠烈王三尊,乃是活人死后封神。

这些神像大多是当地百姓捐赠。

譬如华佗,就是成华年间的士人马岱,科举途中疾病不治而愈,请神还愿,又如蒋忠烈王,乃是嘉靖间海防副使刘景韶,梦中受其指点,击破来犯倭寇,遂拜于座下,立碑祭祀。

朱举人将神香逐一插进香炉中,眼见没法按制焚烧祝文,干脆在心中默念了一段。

叶向高跟在身后作揖行礼,也不分清在敬人还是敬神。

而后他才起身道:“新政以来,朝廷改盐课,变宗室,严考成,饬吏风,开海运,治新学,整军容,威藩属,驯蛮夷,丈田亩,清户口,治河渎,修官道————”

“林林总总,可谓事业光显,起衰振隳!”

叶向高数起成绩来,可谓一气呵成,丝毫不带喘的。

朱举人不置可否。

这些话好听归好听,但他是发现了,叶向高这厮酷爱转折,最好不要只听半截。

刚一想到此处,耳中便钻入一句迟疑的转折。

“然而,随着新政日渐深入,矛盾也愈演愈烈。”

叶向高斟酌片刻,细数起路上的见闻来:“方才船上谢贤弟与兵痞争执,见的是漕运官兵之愤恨;你我道旁偶遇新曲,听的是官场之悱恻;一入会馆,士林的怨怼更是蜂拥而至。”

“朱兄,《淮南子》有云,众议成林,无翼而飞。”

“这些怨望,若只是泛泛无意的还自罢了,但以余愚见,恐怕没这么简单,恰恰相反,这是蓄谋已久的避强击弱,批郤导窾!”

朱举人面露讶然。

他上完了香,从袖中取出一方巾帕擦了擦手,狐疑道:“叶兄,有人不满新政我领会了,无非新旧党争而已。”

“但这避强击弱,不知意指何事?”

还在装傻充愣!

叶向高心中冷笑,想把自己当谢肇制、徐火勃一样戏耍,殊不知自己正站在第三层了。

他配合着演出,起身答道:“好教朱兄知道,如今万历新政,恰如前宋熙宁变法的局势,新旧党争至死方休。”

“然则,有别于宋神宗,当今圣上坊间皆称汉文帝转世,自登极以来,通权达变,纵横捭阖,几无一合之敌。”

“由尔虞起我诈,从暗斗到明争,及至元辅夺情为限,一场南郊祭天,朝堂之上的旧党被一扫而空,可谓一败涂地。”

“所谓强,指的自然是朝堂筹谋!”

“彼辈敢不暂避锋芒耶?”

这一番话出口,朱举人似乎听明白了。

他面露恍然状,顺着这思路道:“叶兄的意思是,今上只会争权夺利,却不得怎么民心,故而旧党选择避强击弱,退居江南,在坊间蓄势?”

叶向高听得如此粗暴的总结,差点跳起来!

如此惊吓,让他的养气法破了功,本能吼道:“不是这个意思!强弱是相对!新学的相对,懂么!”

叶向高吼完,只爽了一刹那,转瞬过去,心里就咯噔一声。

坏了!

这厮装傻装得太好,害自己厌蠢病发,一不心没忍住!

他余光瞥了朱举人一眼,正想佯作咳嗽,缓和下语气,突然又想到这样似乎过于矫作,反而不美,当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罢,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佯装真性情了。

他捏了捏掌心的汗,而后五指并拢,一阵劲风带起,就像对待谢肇制一般,直直拍在朱举人后脑勺上:“整天胡八道!”

朱举人摸了摸后脑勺,不知所措:(°□°)

显而易见,这次是真懵。

叶向高也不顾后者一脸懵逼的表情,理直气壮继续道:“我的意思是,皇帝固然统摄九畴,算无遗策,但江南毕竟离朝廷太远。”

“朱兄,句僭越的话,原本的盐课、宗室、考成、军制,还只是朝廷贵人相互争权夺利,到如今渐渐涉及到税赋、田亩、户口,已然涉及百姓的身家性命,然后新政之辨,却止于朝堂士林,天下百姓至今仍是茫茫然无所从。”

“这便给了旧党可乘之机,在江南朋比为奸,妖言惑众。”

“此之所谓避强击弱,批郤导窍,若是放任自流,容得彼辈继续搅风搅雨,只怕不容乐观。”

徽州府、曲阜县、浙江湖州————几场民乱的殷鉴不远啊!

当然,最后这句就不必了,免得真戳到痛处,惹人生厌。

此时的朱举人也终于回过神。

他意犹未尽地摸了摸后脑勺,咂摸着叶向高这番话。

今夜的对话,叶向高用了两次茫茫然无所从。

一次是自家父亲新官上任后找不到方向,然后紧接着,新政就是指路明灯。

这是对路线的肯定;

第二次则是朝廷对政策的宣传不够,使百姓对干新政茫茫然无所从。

这是对方针的意见;

至于具体的政令,叶向高则是绝口不提。

这让朱举人不由暗自感慨,有些人还未入仕,政治天赋就已经显露无余了。

他看向叶向高,如同打量一块奇珍异宝:“叶兄的意思我省得了,所以彼辈替翁大立招魂,就是在吹口哨。”

“一方面借新政的错漏,引发同僚的不满,呼狼引狈。”

“另一方面则是旨在蛊惑百姓,伺机裹挟民意,反扑新政。”

叶向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这厮应该不会记仇吧?

江湖规矩,不知者无罪啊。

他心中胡思乱想,面上缓缓颔首,肃然道:“正是如此,天下党争,岂有少了翻案的道理?”

世宗替李福达伸冤,今上给王安石正名,海运通畅得益于追封汪直,不都是如出一辙么?

新党用得,旧党当然也用得。

朝廷用得,士林坊间当然也用得一百姓作证。

“多谢叶兄解惑。”

朱举人拱了拱手,完全看不出敷衍,随即继续追问道:“如此来,方才允长青所的那套北权体制压迫”的歪理邪,就是更进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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