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见王不拜,真命已失(2/2)
“直接从口哨变成子,企图裹挟整个江南的百姓。”
他完这句,朝叶向高招了招手,示意上三楼。
叶向高默默跟上,心中越发疑惑,今夜不会就是来祭祀的吧?
叶向高跟在朱举人身后,迈上阶梯,口中附和道:“朱兄举一反三,实有大才。”
“南北之争古已有之,无非就是争夺科举的名额,乡党之间互相提携,最多就像司马光一样,以因地制宜为由,改制熙宁新法,但熔炼新学后,气象就大不相同了。”
“新学压迫,为赤民张目,邪也讲压迫,替南人诉苦;”
“新学的敌人是旧世界,抽象且虚无,邪的敌人是北人,简单而具体;”
“新学的道途在于公平与进步,解放天下,邪的道途在于南人责无专任,人皆可卸。”
“这是以新学为骨架,专为纷争而生的学兵器啊!”
到这里,连叶向高心中都难免升起一丝佩服之情。
创制这套南北之争的人,必然是一尊深谙新学的当世大儒,否则,断不会逆练得如此彻底。
可道学才问世几年?
多少人连门都没摸到,就有大儒炼而化之,借其骨架打造出一副新的歪理邪了,当真是可怖可畏!
甚至为了蛊惑百姓,还特意降低了门槛。
以百姓的学识,很难将抽象的“旧秩序”作为敌人,往往需要一个人格化敌人,以地域划分
的“北人”就是一个很不错的靶子。
同时,也不需要学习四书五经、道学演变、理学与心学的根基这些东西,只需要感受被“北权凝视”时的不适,用体验取代理论,皈依的门槛几乎没有。
甚至,新学承诺一个新世界,但这终归是遥远的,而邪就不需要了。
后者给予一个解释南人所有痛苦的框架,一个赋予道德优越感的身份,一个全然接纳的结社,这些奖励在“觉醒”的瞬间就直接兑现了。
不管是哪位大儒的手笔,都教人不寒而栗。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既然有这般才华,若肯用在正途,何尝不是一代宗师?
“如此搅风搅雨,也难怪蛇鼠尽出了。”
朱举人率先迈上了三楼,语气有些感慨。
叶向高紧随其后,附和道:“是啊,所以我方才,此无烽燧之惊,而有金革之声也。”
“蓄势待发的致仕旧党、厌惧新政的地方官、包藏祸心的士林大儒、为邪驱使的州学学子、
茫茫然的百姓————”
“这样一锅大粥,再煮下去,就怕把江南给熬烂了。”
感慨一番后,他便要像前两层楼一般,对神楼中的先贤作揖行礼。
“粥里的老鼠屎可还不止这些,叶兄认清些。”
叶向高上前两步,刚要拜下去,就被朱举人这句话掐断。
他这才想起朱举人是要带自己来神楼见识什么事物,眼下已经上到最高层了,想必应该有所见闻了。
叶向高默默直起身,后知后觉地放眼打量四周。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都是哪来的野神!?”
神楼第三层,按制应该祭祀先圣、先师、名宦,也就是俗称的圣贤大儒,除了孔圣先师、孟子外,还有董仲舒、王艮等人,嗯,当然,李春芳死后,也应在此列。
但叶向高目之所及,却并非这些耳熟能详的人物,反而是一群毫不相关的野神,窃据神位,截夺香火!
朱举人见状,哈哈一笑:“叶兄这就无知了,我来与你介绍。”
“主位这尊乃是汉王刘千斤,左侧这位是太平王李胡子,这位是坐山虎大将军王洪,这位是一条蛇上将石歪膊。”
“至于这位,乃是白莲圣师,允天风。”
“叶兄,你这是见王不拜,真命已失啊!”
叶向高闻言大骇。
“伪国余孽!?白莲教!?”
朱举人的这些名字,他当真是如雷贯耳!
正统二年,妖和尚允天风以白莲教散布信仰,替刘千斤炮制神迹,受蛊惑的百姓越来越多。
地方请命围剿,英宗得知后表示,民被饥寒所迫,奈何就派兵诛杀呢?于是派人招抚,刘千斤欣然接受。
等到成化元年,刘千斤已经聚众四万余人,听英宗死了,立刻立起黄旗,称汉朝,自封为汉王,建元德胜,一路攻城略地,将荆襄搅得了个天地覆。
刘千斤败亡后,允天风又替余党李胡子炮制神迹,蛊惑百姓,再度聚众数万人,朝廷调集二十五万大军,分八路进逼,才将贼众扑灭。
这些反贼早已削首示众,明正典刑,如何现在还堂而皇之占据了神楼,接受供奉?
朱举人当然明白叶向高的疑惑。
他朝那位白莲圣师的神像努了努嘴:“叶兄不觉得这位妖和尚的面貌,有几分面善么?”
叶向高一怔。
他盯着雕像看了好半晌,突然灵光一现,惊讶道:“与那位斋长允长青,有五分神似!”
堂堂州学斋长,竟然是反贼后裔?
朱举人微微颔首,肯定了叶向高的观察。
这次他没再卖关子,目光幽幽道:“当初郧阳民变,贼众虽一网成擒,几名贼首处以磔刑,但其等作乱数年,侵害妇女不知凡几,当时尚有几名怀有身孕。”
“宪宗有好生之德,下诏将这些妇女遣散回家,若是无家可归的,便择一富庶州府分开安置。”
“州志有载,扬州安置了妖和尚允天风的子嗣。”
当初一战,俘斩二千人,编戍者一万余人,剩余四十万人全部遣返安置,也不差几名孕妇。
只是不曾想,这些反贼邪教的信仰,也传承得这么好。
叶向高喃喃自语:“难怪方才传道的手法这般诡谲,原来是白莲教的路数。”
要不怎么屋黑黢黢的,还弄得烟熏火燎,聚在一起诉苦呢?
敢情是有意为之。
也难怪这些人要霸占会馆,也难怪士人百姓轻易就被蛊惑,邪配邪教,当真是天作之合,发展信众着实迅猛!
江南这锅粥里,老鼠屎还真是不少。
不过,想到这里,叶向高又觉得有些奇怪,白莲教大部都在土蛮汗下辖的板升活动,就算江南有余孽,也没理由跟旧党合流啊—新政是好是坏,也不关这些邪教徒的事啊!
他想不过个所以然,干脆问了出来。
朱举人闻言,也一时沉默。
对白莲教有影响力,同时又对新政恨之入骨————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总不至干创制南权理论的是北人,提供资金支持的也是北人吧?
也是真很有趣了。
想着想着,朱举人不由笑出声来:“无妨,你我想不出来,允长青总是知道的,再不济,他背后不是还有一位州学正么?”
叶向高听得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神情一振。
果然,这位好友深夜叫上自己,并不是散步闲聊的,要抓人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贴近道:“朱兄,计将安出?”
如此情形,必然是有事吩咐,朋友之间,就该这样相互托付的!
朱举人转过头,看向叶向高:“方才叶兄在船上,有位世叔在衙门里当差?”
叶向高恍然,点头道:“是我父的学生,现任州衙从七品判官,朱兄的意思是——
别看叶才二十出头,但父亲可已经六十了,中间隔着代,父亲的学生自然得叫世叔。
朱举人闻言微微颔首,这官职不大不,正合适。
按理,州学的学子犯了事,都是州学、提学副使、国子监这一条线出面处理,衙门不能直接
插手,得去函给州学,夺去学子出身文字,才能审案—跟代表差不多。
但州学都烂成这样了,肯定不指望了,相反,正要利用一二,借此看看哪些人出来争夺办案权0
“叶兄,你我儒生,路见不平,岂能坐视?”
他拍了拍叶向高的肩膀,义正言辞道:“咱们去报官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