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酱鸭腿(2/2)
我藏在鞋底夹层里,被你们的人搜出来了。”他忽然抓住自己的头发,手指攥着一把油腻腻的发丝,用力地往外扯,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你们不懂。
你们根本不懂梦魇是什么。
他们不是杀手组织——杀手组织是收钱杀人的。
他们是……他们是……”他停住了,喉咙里发出一个古怪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最后从嘴里挤出来的那几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寒气。
“你杀了我也比落到他们手里强。
梦魇不会让你死,他们会让你活在噩梦里。
你见过一个人三天三夜不睡觉之后的样子吗?他们就有这种本事,他们让你每天夜里都醒着,闭上眼睛就是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的东西。
他们有个人,专门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代号——织梦人。
你去找吧,找到织梦人你就知道梦魇是什么了。
你找不到的,没有人能找到织梦人,只有织梦人来找你。”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
头顶岩缝里滴落的水珠打在石地上,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得像在计时。
韩彻靠在石壁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阴沉。
苏檀站在洞口,一只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肩膀上那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郑毅把烧焦的黑布重新叠好,收进怀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叠一件随时会用得上的东西。
他没有再看熊彪,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过苏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明天一早,去苏州。”
“你怎么知道柳七一定会在苏州?”
“我不知道。”郑毅说,“但我知道他每隔三个月去看他妹妹一次。
他没被梦魇烧掉标记之前会去,被烧了标记之后更要去——因为他现在没有别的了,只剩下这个妹妹。”
苏檀沉默了一息,然后松开了刀柄上的手。
“我跟你去。”
石缝里漏下来的那束光在石壁上慢慢地移动,从熊彪的脸上移到了他身后的石壁上,最后消失不见了。
石室里重新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两下,三下。
苏州城的水路比临安还密。
郑毅和苏檀是坐船来的。
郭船头把沈家三条货船里最旧的那条开到了湖州,换了新漆,修了船舷,船头重新雕了那只鹰衔笔的标记。
郭船头说这条船虽然旧,但龙骨是好的,用的是上等楠木,再跑十年没问题。
郑毅说不用跑十年,跑一趟苏州就行。
郭船头亲自掌的舵,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讲沈怀远当年的事——沈怀远第一次跑苏州线的时候遇到水匪,一个人站在船头跟匪首谈判,谈了一炷香的工夫,匪首不但放了船,还跟他交了朋友。
郑毅问那个匪首现在在哪,郭船头说早不干了,在苏州开了家茶馆,养了只八哥,见人就喊“客官喝茶”。
船进苏州城的时候是傍晚。
苏州的河道比临安窄,两岸的民居几乎要贴在一起,二楼的窗户对着窗户,竹竿上晾着的衣物从这边窗台伸出去就能碰到对面窗台的瓦片。
河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污,在夕阳下泛着七彩的光,像是有人把一盒胭脂打翻在了水里。
沿河的石阶上蹲着洗菜的妇人,菜叶顺水漂走,被桥洞下的漩涡卷进去又吐出来。
郭船头把船停在阊门外的一座石桥
他从船舱里拎出一个蓝布包袱递给苏檀,说里面有干粮和水,还有沈鸢塞进去的一小包湖州桂花糕。
苏檀接过包袱,掂了掂,说了声谢。
郭船头说不用谢,临安码头那边还有两船货等着他,他明天一早就回去,让他们办完了事到码头找他——要是他不在,就找码头上任何一个姓郭的,都是他本家。
两人上了岸,沿着河边的石板路往城里走。
苏州的石板路比临安的窄,石板被踩得溜光水滑,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路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丝绸的、卖扇子的、卖糖粥的,招牌一面比一面精致。
天光正在变暗,但街面上的人没有少,店铺门口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红色的光倒映在河水里,被船桨搅碎了又拼起来,碎了又拼。
“熊彪说柳七的妹妹开绣庄。
苏州的绣庄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苏檀走在郑毅右边,肩膀上挎着包袱,左手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上。
“姓柳的绣庄不会太多。”郑毅说。
“你怎么知道她用的是真姓?”
“柳七每隔三个月来看她一次,给她带银子。
如果她用了假姓,柳七找不到她。
熊彪说这件事连魏承渊都不知道,说明柳七藏得很深。
藏得深的人不会用假名字——假名字本身就容易露馅,他赌不起。”
苏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在阊门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栈投宿。
客栈的名字叫“水云居”,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但干净。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说话带着浓重的苏州口音,把“住店”说成“似店”,苏檀听了两遍才听明白。
老板娘给了他们两间挨着的房间,房间里的窗户对着一条更窄的水巷,水巷对面是人家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枯了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风里轻轻地刮着墙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当晚他们在客栈的大堂里吃晚饭。
饭菜简单——一碟酱鸭,一碟雪菜炒笋,两碗白米饭。
酱鸭是老板娘自己做的,鸭皮油亮发红,肉丝分明,咸中带甜。
苏檀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水巷说了一句:“柳七以前是禁军的。
禁军步军司。”
郑毅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禁军步军司的人退役之后,档案还在兵部。
如果他有妹妹,兵部的军籍册上应该有记载——直系亲属那一栏。
梦魇的信息我们查不到,但军籍在兵部有案底。
苏州离临安不远,一来一回两天足够。
要不要让人去查?”
“不用那么远。
苏州本地就有人能查。”郑毅把一个酱鸭腿夹进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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