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1章 瞎眼儿母耗子(2/2)
“第一次是倒车入库,撞杆子了,第二次是坡道,第三次倒霉,抽到轧大饼,一个没跑掉,都特么让我轧着了......”
李乐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许晓红被他笑得脸上挂不住,气哼哼一跺脚,“不理你了!”
她蹲下身,抱着李笙和李椽各亲了一口,力度不小,发出“啵”的声响。
“宝贝儿,红姨走了,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红姨再见!”李笙挥着小手。
“再见。”李椽也说。
许晓红站起身,瞪了李乐一眼,转身走向那辆红色小摩托。她跨上车,戴上头盔,钥匙一拧,引擎“突突突”地响起来。回头冲爷仨摆了摆手,一拧油门,小摩托窜了出去,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李乐还在笑。李笙拽拽他的衣角,“阿爸,森么是科目二?”
李乐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另一只手牵着李椽,往停车场走。
“科目二啊,就是学开车时要考的一项。比如倒车入库、侧方停车、坡道起步这些。”
“那红姨是不是很笨?”李笙问得直白。
“诶,可不能这么说。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东西。有人数学好,有人语文好,有人运动好,有人动手能力强。红姨做生意厉害,管公司厉害,可学开车可能就慢一点。这很正常,不能拿这个取笑人家。”
李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珠一转,“那你,刚才笑的好大声。”
“瞎说什么。我那是鼓励她,明白不?笑是让她别灰心,下次一定能过。”
李笙眨巴着眼睛,“鼓腻!”
“对喽,鼓励。”
李椽这时轻轻说了一句,“阿爸骗人。”
“嘿,看破不说破,还是好儿子。”
李乐把小书包往肩上一甩,弯腰抱起俩娃,“走,回家。”
李笙搂着李乐的脖子,“阿爸,椽儿想吃冰淇淋。”
“你自已想吃吧?”
李椽举手,“我也想吃。”
“不行。”李乐拒绝得干脆,“天凉了,吃冰淇淋容易拉肚子。”
“我不。”李笙的嘴噘起来,能挂油瓶。
“你不个屁。拉肚子你就知道了难受了。”
“我就不。”李笙不依不饶,小身子开始扭,像条滑溜的泥鳅,试图从李乐手里挣脱。
“你舅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当一只蓝精灵。”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不听话,整天吃冰淇淋,吃坏了肚子,被送到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去反省了。”
李笙眨巴眨巴眼,看了看李椽。李椽也看她,两个小娃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回家我给你们做吊梨汤,止咳化痰的,不比冰淇淋好吃。”
。。。。。。
第二天央校的讲座安排在上午。
那地方,进门要查证件,车要办手续,人要对名单,连随身的包都要过机器。
一进大门,那种肃穆的气氛就扑面而来,不是威严,是秩序,一种经过精密计算、不容紊乱的秩序。
来的人不多,但规格高。
长老院来了好几位,李乐在新闻联播里见过,此刻坐在台下,隔着一排排深色的椅背,和寻常听众没什么两样,只是周围的气场不同。
在这种地方,李乐没有发挥的余地。老老实实当好翻译,哈贝马斯说一句,他翻一句,不多不少,不加不减。
语速比平时慢,音量比平时低,稳稳当当的,像一条沿着既定方向流淌的河。
讲座很顺利,提问环节也四平八稳。
问题都是事先筛选过的,既体现了水平,又不越界。
哈贝马斯的回答也是老生常谈,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多嘴。双方都恪守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到最后合影的时候,李乐也得了个边边上的位置。
还被一大长老拉住,问了几句,无非是“哪里人”、“什么学校”、“研究什么方向”之类。李乐一一回了,谦虚的要命。
“年轻人,不错。好好学,好好研究。”
回到夹,李乐把这事儿跟老太太说了,付清梅,听完,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狗肉上不得台面。”
“奶~~~”
“嘁,”老太太翻过一页报纸,慢悠悠地说,“别把这种场面上的客套话当真。人家夸你,是人家有修养。你当真,就是你浅薄。”
“哦,我就是跟您说说。”
。。。。。。
央校的讲座之后,又是一场人大的。之后,李乐就跟着哈老爷子到了沪海。
虽是九月底,沪海依旧不见凉意。
日头不毒,云也厚,可那热气从柏油路面、从水泥墙壁、从每一寸被晒了一整天的地皮里蒸腾出来,闷闷地裹着人。
风是有,可也是热,从黄浦江那边过来,带着水腥和潮气,扑在脸上不但不解凉,反倒像谁拿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给你擦了一把。
青云宾馆,复大为了明年百年校庆新盖的招待所五楼的套房里,李乐把手里的课件和笔电收进包里,拉链拉好,直起身。
“博士,您好好休息。我回去把要改动的地方再重新标一下,整理出来,明天一早,您再核对一下。”
哈贝马斯闻言笑了笑,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连续数日高强度的讲座、研讨、会见,即便对这位年届八旬的老爷子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
“好的,辛苦你了,不过,你确定不住这里?”
李乐把包拎起来,“不了,在沪海,我有地方住。再说,我还是给接待方省点儿钱吧。”
“哈哈哈哈~~~~行,路上小心。”
“明早八点,我准时到。”李乐又朝坐在里间小书桌旁整理资料的爱丽丝大妈欠了欠身。爱丽丝抬起头,冲他和善地笑笑,“明天见”。
出了宾馆,那股子热气儿立刻裹了上来。
李乐站在路边,额角瞬间就沁出汗来。五角场这时节正是热闹时候,学生、市民、车流,混着工地传来的隐约轰鸣。
等了几分钟,拦下一辆暗红色的出租车,赶紧闪身钻进去。
拉开车门,冷气混着烟味、皮革味和淡淡的空气清新剂柠檬味扑面而来。李乐扯了扯衣领子,报了地址,“师傅,去徐汇田林,公安小区。”
司机是个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爷叔,方脸,寸头,穿着件泛黄的白色老头衫。透过后视镜快速扫了李乐一眼,“公安小区啊?田林西路那边?朋友,去那边现在要绕一绕的。”
“怎么?”
“没办法呀,”司机一边熟练地挂挡起步,车子汇入车流,“漕溪北路、沪闵高架那边,都在修,挖得一塌糊涂。还不是为了那个世博会么?到处都在搞。我要是不绕,直走过去,碰到封路或者单行,调头都调不过来,耽误你时间,我也麻烦。”
李乐“哦”了一声,“行吧,怎么方便怎么来。”
车子驶出五角场,沿途的景象印证了司机的话。
沪海和此时的燕京,像一对较着劲的孪生兄弟,都处在一种亢奋的、尘土飞扬的“大工地”状态。
蓝色或白色的围挡将人行道挤得窄窄的,围挡后面矗立着打桩机、塔吊的剪影,还有那些巨幅的广告牌,上面画着未来的蓝图,宽阔的马路、现代化的立交桥、绿树成荫的景观带,底下印着标语,“大干三五年,办博换新天”、“知荣辱、讲文明、迎世博”……
有些围挡上还写着“施工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字写得大,漆刷得红,语气客气,态度坚决。
彩钢板围起来的临时便道,路面被重车碾压得坑坑洼洼,车子开过去,“咯噔、咯噔”地响。
挖开的黄土裸露着,旁边堆着管道,绿色的防尘网盖不住
有些地方还能看见老旧的、被拆除一半的房屋,断壁残垣,门窗洞开,像一排掉了牙的老人,沉默地看着这个正在急速变化的城市。
“到处都在修啊。”李乐看着窗外,说了一句。
司机接过了话头,仿佛找到了共鸣,“是啊,一塌糊涂!我从早上六点出车,到晚上收工,耳朵边不是喇叭声就是打桩声。”
“朋友,你不是沪海人吧?从哪儿来?”他又从后视镜里瞥了李乐一眼。这年轻人穿着普通,但那股子沉静的气度,还有那少见的高壮身形,让他有些好奇。
“燕京来的。”李乐收回目光。
“燕京啊!”司机音调抬高了些,“燕京现在是不是也这样?到处挖?为了奥运会?”
“一个样,”李乐笑了笑,“跟这儿差不多,到处架桥修路挖地铁。不过,”他顿了顿,“应该也快到头了,满打满算,还剩不到两年。”
司机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想去摸烟,想了想,又缩了回来,咂咂嘴,“那就是咯,阿拉沪海世博会还有四年好搞。”
“慢慢来,慢慢来……阿拉跟侬燕京不好比,伊拉是举国体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修起路来钞票烧得哗哗叫。阿拉沪海,自负盈亏,省一分是一分,慢一点也正常。”
“侬讲,阿拉沪海搭燕京,算弗算勒浪别苗头?伊拉开奥运会,阿拉办世博会。伊拉修鸟巢,阿拉造一轴四馆。伊拉有福娃,阿拉有海宝。伊拉开幕式有张易某,阿拉......嗯,阿拉开幕式啥人?我忘记了。”
李乐笑出声,“还没定呢。”
“没定好啊,”司机一本正经,“好好叫选选,弗能输把伊拉,面子顶顶要紧。”
“对对对,不能输。”
司机自顾自往下说,像在跟一个熟客闲聊。“我们一零年开世博会,这还四年呢!四年啊朋友,天天这样,车子不好开,生意也不好做。”
说着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还有一种“随它去吧”的认命,带着市井百姓的精明算计和对日常被扰乱的不满。
“你是不知道,今天这里封,明天那里改道。客人上车,说个地方,我都要先在心里盘算盘算,走哪条路可能还没被封掉。有时候绕一大圈,路费是多了,可时间耗掉多少?一天能接几单?”
“到处都是大拆大建,拆得人心惶惶的。”
“拆?那拆迁可就发财了。”李乐笑道。
“发财?”司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就两说了。哪里有都发财的好事体?有的地方,是数砖头。侬房子大,侬就占便宜。有的地方,是数人头。侬家里人口多,侬就占便宜。还有系数,还有托底。就是怕侬拆了以后没地方住,给个最低标准。七七八八的,算来算去,脑子都要算昏脱。”
“有咯人,运气好,拿了几套房,几百万钞票,下半辈子不用愁了。有咯人,弄勿好,拆了之后,连原来住的地方都买不回来,只好搬到外环线外头去。”
“有人得利,就有人吃亏。侬看公平,我看弗公平。弗可能人人都满意。算不好,就要吵,就要闹。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有抱煤气罐的,爬到屋顶上不肯下来的,花样经透来。”
司机摇下车窗,往外啐了一口。风吹进来,带着工地扬尘的土腥气。
“介许多年住下来,邻里隔壁,总归有感情的呀。老城厢,弄堂虽然窄,灶披间几家合用,马桶天天早上拎出去倒,但人情味浓。”
“今朝张家姆妈烧红烧肉,李家囡囡过来挟两块;明朝王家爷叔包馄饨,挨家挨户送一碗。现在呢?统统拆光。搬到一个弗认得的地方,门一关,各归各。啥个邻居?对面姓啥都弗晓得。”
李乐静静地听着。窗外的街景渐渐从繁华的商业区过渡到住宅区,建筑都变得柔和了些。
“不过,”司机话锋一转,“侬讲住老房子好,葛种地方,啥个条件侬自家晓得。马桶、痰盂罐,倒了几十年了。烧饭用钢瓶煤气。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墙头还返潮。有铜钿人,早跑了。留下来的,也是呒没办法。讲拆,心里向想拆的,就是想让补偿多点。人之常情嘛。”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就是一片被蓝色铁皮围起来的废墟,隐约能看见残存的砖墙和门框。
“早拆晚拆的,总比住那些老破小好吧?”李乐看了眼,说了句。
“搿倒是咯。”司机指着那片废墟,“住公房,大多数是愿意咯。大都愿意拆,哪怕搬到外环外,好歹有个独门独户的煤卫。私房就不一样了。”
“私房?怎么不一样?”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启动。
“侬想想看,侬自家辛辛苦苦造起来咯房子,两层楼,三层楼,有天有地,还有个小院子。住勒海,神仙一样咯。突然之间,有人跑来告诉侬,搿块地要动迁了,叫侬搬到外环线外头去,住到高层里厢去,侬愿意伐?”
“高层有高层的好,视野开阔,配套设施也全。”李乐说。
“好是好咯。可住惯了有天有地日脚咯人,不习惯咯。又不喜欢。人家出门就是淮海路,就是乍浦路,就是外滩。买个菜,逛个街,看个病,几步路就走到了。”
“侬叫伊拉到外环线外头去,搬到浦东,搬到闵行,甚至宝山、松江,周围一望无际,全是商品房,连个像样咯商场都么有。看病还要跑到市区里厢来。搿种日脚,侬讲,有啥过头?”
李乐静静地听着。司机的话朴实,却勾勒出城市化宏大叙事背后,具体而微的个体命运与情感纠葛。
他想起燕京那些正在消失的胡同和大院,时代的推土机隆隆向前,有人看到了崭新的家园和升值的资产,有人只看到被迫连根拔起的故土与记忆。
这本账,怎么算,似乎都难两全。
“也是。”李乐点点头,“故土难离。不过,城市总要发展,总要面貌一新。”
“那是呀,”司机语气缓和了些,接着滔滔不绝,从浦东开发说到陆家嘴金融区,从燕京的央企说到沪海的外资,从两地的房价比较到教育资源优劣,俨然一副民间战略家的派头。
李乐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就这么一路聊着,车子绕开一个又一个路障。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终于驶入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街道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荫浓密,掩映着几栋有些年头的小高层。
“到了,就这里,公安小区。”司机在一排楼房前停下,指了指其中一个铁门,“是这个门,牌子写着呢。”
李乐付了钱,道了谢,拎包下车。
一阵风拂过,带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比市中心似乎清凉了不少。
小区很安静,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驶过。
李乐按照手机里之前收到的短信,找到老李住的那栋楼。
单元门是带对讲机的防盗门。
李乐瞧着,觉着有些多余,这地方,谁家小偷吃了豹子胆敢上门。
输了密码,“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光线白惨惨的,照着老旧但干净的水磨石地面,电梯是那种老式的,运行时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到了六楼,找到601,李乐蹲下身,掀开地垫一角,摸出一把用透明胶带粘着的黄铜钥匙。
老李在短信里就这么交代的,钥匙在地垫
开门,迈步进去,只扫了一眼,李乐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屋里......
客厅不算小,但此刻几乎无处下脚。
沙发上堆满了换下来的衣服,衬衫、裤子、袜子,分不清是干净还是待洗,皱巴巴地缠在一起,地上还有几个没拆封的大箱子。
一把椅子上搭着件皱巴巴的警服衬衫,肩章的扣子没系,领口处有一圈暗色的汗渍。
角落里竖着一根撑衣杆,上面挂着一条不知道是毛巾还是抹布,被风吹得半干,边角硬邦邦的。
茶几上,泡面碗、外卖餐盒、空啤酒罐、塞满了烟头的烟灰缸、报纸、杂志、文件摊得满满当当。
一些汤汁或茶水的污渍在玻璃台面上干涸成深色印记,几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落在垃圾桶里,里面露出包装袋。
电视机柜上倒扣着一个相框,李乐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老李和曾老师一人抱一个娃,老李呲着大牙,笑得嘎嘎的。
拿脚趋开地上的杂七杂八,转到厨房,情况更甚。
水槽里碗碟稀稀拉拉的堆着,泛着油光,灶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灰,
调味瓶到都是新的,乱七八糟的放着。橱柜门有开有关,地上的垃圾桶早已满溢,旁边还散落着几个没丢进去的垃圾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隔夜饭的馊味儿、烟味、灰尘味,以及一种单身汉住所特有的、缺乏打理的沉闷气息。
这显然不是短时间能造成的局面,至少证明了老李同志出差前,已经让这里“自由发展”了一段不短的时日。
李乐拎着包,足足愣了十几秒。他他仿佛能听见曾老师如果看到这场面,会发出怎样一声拖长音的、充满艺术性鄙视的“噫~~~~”
然后是一阵振聋发聩的咆哮,“李晋乔!!!”。
半晌,他深深地、缓缓地叹了口气。
回到客厅,放下背包,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儿砸?到啦?”
曾敏的声音传来,隐约还能听到李笙清脆的笑声和跑动的脚步声。
李乐把手机贴在耳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一只歪倒的拖鞋,“妈,额给你奢,这屋里的味儿,比我印象中的还上头.....嗯,好,语音直播啊,那我从进门开始说。”
“.....烟灰缸里插的烟屁股能凑一桌麻将还多俩看牌的.....剩菜都快长腿自已走了....厨房那锅里的水再泡两天怕是能养草履虫了.....睡觉那屋我还没进,但综上所述,除非瞎眼儿母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