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3章 登堂入室(1/2)
“清早起来,菱花镜子照~~~~梳一个油头桂花香,脸上擦的桃花粉,口点的胭脂杏花红......”
天光从阳台射进来,薄薄一层,落在洗手台的白瓷砖上,泛着青白。
老李几句戏词哼得有气无力,调子早不知拐到哪儿去了,可节奏还在,一下一下的,像在给刮胡刀打拍子。
对着镜子,歪头,把下巴绷紧,刀片从上往下,“嘶~~”一声,白沫裹着青黑的胡茬被刮下来......老李左右转转脑袋,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瞅了几秒,伸手抹掉鬓角残余的泡沫。
“李乐!收拾好了没?走了!”涮了涮刮胡刀,老李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李乐拎着那个半旧的双肩包从次卧出来,上身穿了件深灰色的圆领衫,寸,精神,利索。
“爸,真送我?”
“顺路。”老李说着,已经换好了那件熨帖的白色制服,正低头扣袖扣。
李乐瞅他一眼,嘴一咧,“顺啥啊?就半截。”
“那也能省点打的的钱。”老李对着镜子,扥了扥制服,手一挥,“走。”
爷俩下楼,楼下一辆黑色帕萨特已经停在那儿。
一个穿着蓝色衬衫、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弯着腰,用一块旧毛巾擦车前盖。
听见脚步声,扭头瞧见老李下了楼,忙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老派司机的熟稔,“李局,早上好。”
“辛苦,又要你一早过来。”
“这不就是我的活儿。”
“吃过了?”
“吃了。”
李乐跟着老李走近,低声道,“怎么不是A6啊?”
老李听见,头也没回,嘟囔一句,“有得坐就不错了,别废话。”
等坐进车里,老李一拍李乐,“叫人,这是你陈叔,老司长了。老陈,这是我儿子,怎么样,帅吧?”
“陈叔早,麻烦您了。”李乐叫了声。
老陈忙摆手,笑出一口白牙,“哎哎,侬好,侬好。帅,精神!这个头,这身板,跟仪仗队似的。”
“嘿,你还别说。九九年,五十周年大庆,这小子还真参加过学生方阵,走过城楼的。”
老陈“嚯”了一声,“那可了不得!光荣啊!”
“就可惜了,没当兵。”老李叹了口气。,
老陈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嗡鸣起来,空调出风口开始送出凉风。
他透过内后视镜又看了眼后坐的李乐,笑道,“李局,看您说的。这都念到博士了,不比当兵强?”
老李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叹了口气,“那不一样。这小子自由散漫,缺练。他要是正经在部队里待几年,规矩,省心。”
老陈笑着摇摇头,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嗡了一声,车身微微一震,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渐渐苏醒的城市脉动。
天光又亮了些,是一种混沌的、青灰的色调,给街道铺上一层倦怠的釉色。
这个点的沪海,像一头刚刚醒转、还在打着沉重呵欠的巨兽。
高架入口排着长龙,自行车、助动车、行人,在夹缝里灵巧地穿梭,像水流中逆行的鱼。公交车喘着粗气,靠站,离站,吞吐着睡眼惺忪的乘客。
穿着蓝白校服的中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边走边啃着手里的粢饭糕或蛋饼。写字楼下,穿着西装套裙的年轻男女,端着咖啡或饭团,行色匆匆。
整个城市在一种有条不紊的拥堵和喧嚷中,开始它新一天的吞吐。
车子就在这粘稠的车流里,一点点往前挪。
刹车,启动,再刹车。车速表上的指针,很少能欢快地越过六十那个刻度。
老陈车技很稳,不急不躁,很少急刹猛拐,只是手指偶尔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焦灼。
后座上,老李和小李,一个捧着文件,一个端着课件,各看各的,偶尔抬起头,瞧瞧到了哪儿。
就这么磨磨蹭蹭,挨过了几个漫长的红灯,车子终于拐上一条相对宽敞些的路,于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
老李抬手看了看腕表,指针指向七点二十。
“就这儿下吧。前面就是单位,你直接过去不合适。”
“哦。”李乐瞅瞅车窗外,“不过这边也不好打车啊。”
老李一努嘴,“那边儿不就是地铁?”
等老陈停下,李乐叹口气,推开车门,“爸,那我走了。”
“嗯。晚上我不一定能回去吃,你自已安排。”
“就没指望您。”李乐笑道,
“赶紧走,别磨叽。”老李摆摆手。
“陈叔再见!”
“诶诶,这边坐十号线到五角场。”
“知道,谢谢陈叔。”
看着黑色的帕萨特无声地滑了出去,在路口左转,消失在梧桐树的枝叶后面,李乐抬头,看了看路边的地铁指示牌,笑了笑。
。。。。。。
地铁车厢里塞满了人,肉贴着肉,汗混着汗。要是不用点儿劲儿,连放个屁的空儿都找不着。
眼下还没禁止饮食,混杂着生煎包的油腻、韭菜盒子的冲劲儿,还有股子汗味儿,某些个体自带的孜然味儿在鼻子尖盘旋着,可这股子浊气里头,滚烫,躁动,滋滋冒着活气儿,一点儿不让人觉得丧气。
门一开,呼啦啦又卷进来一批。
穿化纤西装的小年轻,领带打得倍儿紧,腋下夹着鼓囊囊的公文包,眼里有血丝,但亮晶晶的,盯着车门上方闪动的站点指示灯,嘴里可能还念念有词。
衣着鲜艳且大胆的姑娘,攥着翻盖手机,指甲上亮晶晶的,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瞄瞄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上头不是楼盘就是培训,字眼儿都透着“机会”。
还有头发抹得锃亮的大哥,嗓门挺大,“帮帮忙好伐,麻烦让一下,下站下车,下站下车!”唾沫星子都带着股子焦躁锦儿溅到旁边打瞌睡的学生身上。
车咣当一晃,整个人堆就跟着摇摆,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的麦浪。没人吱声,连抱怨都省了,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修行。
玻璃窗上晃过一张张脸,有疲色,但更多的,眼睛里都揣着点东西,像是赶早去抢什么,生怕落了后。
这铁皮长龙喘着粗气,满载着一车皮沉甸甸的、热烘烘的肉身和心思,轰隆隆扎进隧道黑暗,又猛地冲进下一站的光亮里。
被挤到过道的李乐,稍微侧了侧身,给怀里那位快要在自已胸前留下一张粉面印子的姑娘留了点空气。
却感觉一只手贴在了自已的腿边,不是无意的触碰,而是带着某种试探性的、令人不快的停留。
腰胯一发力,肩膀撞开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抬头,见李乐冲自已笑了笑,悻悻地低下头,往另一侧挤了挤。
贴在他身后的那只手消失了。
李乐转过头,视线落在拉手环的广告上,“别克凯悦HRV,10.98万起,开启你的有车生活”。
他看着那行字,想起上个时间线里,也是这个时候,在辗转金陵和姑苏,换了三份工作之后,在一位“贵人”的引荐下,来到了沪海,在扬子城投旗下的一个朝不保夕的“陪标”公司做“杂役”。
每天早上六点十五,会打上已经有些起球的领带,换上擦得锃亮但鞋底已经磨薄了的皮鞋,把头发梳成四六分,背上双肩包,从漕河泾的一间八平米的合租房里出门。
有时在巷口买两个油墩子,有时是巴比馒头店的梅干菜肉包,再配上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朝气蓬勃的,信心满满的挤上那趟开往春天的地铁。
没有空调也不觉得热,一个月两千五的工资也觉得花不完,七浦路的衣服又好看又便宜,三十块的T恤,五十块的牛仔裤,搭配好了也能穿出点样子。
偶尔买件美特斯,吃顿避风塘,就觉得日子过得挺美。
电视里放的是《奋斗》、是《我的青春谁做主》,街头是杀马忒,是高饱和度的穿搭,哪有什么扎眼,有的是貌似被无限放大的试错有人兜底、任性被环境包容的自在,裹挟着高饱和的鲜亮色彩与野蛮生长的无畏。
人们表达的从来不是什么复杂深奥的情绪,只是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期待,自然的感伤再加上一点点愤世嫉俗。
感情炙热,也渴望被看到,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最美的是旺盛的自我。
人们就算苦着愤怒着痛苦着,也有一股子不服输不认命不妥协的劲头,还想要找到共鸣。
就像歌里唱得那样,新世界来的像梦一样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
可这些,什么时候从“我在乎”开始变成“我不在乎”的呢?
李乐也说不清。
大概是后来房价忽然蹿上去,蹿到怎么追也追不上的时候。或者是打开新闻,铺天盖地不再是“奋斗”“理想”,而是“内卷”“躺平”“润”的时候。
又或者,是某一年的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已已经很久没听新歌了,车载音乐里翻来覆去还是“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觉得这调子才顺耳,不是念旧,是新的那些已经听不懂了。
生活像一辆挤满人的地铁,你被推着往前,身不由已,想下车又下不去,只求别被人踩掉鞋。
大伙儿不再聊理想,因为觉得聊了也没用。不再期待未来,因为未来已经来了,比预想的差那么一大截。开始学会用“丧”来消解点什么,学会用“无所谓”来遮掩点什么。感情变淡,不是不想浓,是不敢浓。浓了,万一摔了呢。
当然,人们还是会笑,刷着短视频,看十五秒一个的段子,“哈哈哈哈”过去,关掉屏幕,笑容消失,像翻书一样快。
“......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把李乐从胡思乱想拉回来。车厢一晃,人群开始骚动。
李乐被推着往门口挪,出了车厢,踏上站台,抬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天空,几朵云懒洋洋地挂着。
忽然没来由地骂了一句,“都特么怨阿美利加。”
。。。。。
哈老爷子今天的在复大的讲座题目是《人类的伦理自我理解之争》。
听起来很学术,但实际上触及的是当代社会最核心的困惑:在一个价值多元、文化冲突日益激烈的世界里,人类该如何理解自已?该如何建立普遍的道德规范?又该如何在不同价值观之间进行对话和协商?
讲座依旧受到追捧,偌大的相辉堂?和百年大礼堂一样的座无虚席,可在李乐,两下一对比,还是看出些不同。
燕大那风,素来直接,脑子里装的可能是康德黑格尔,嘴里聊的能扯到先秦两汉,急眼了能跟你争个面红耳赤,末了还可能拍拍肩膀,“走,喝一杯去!”
散漫里头,藏着一股子“天下”的劲儿,爱琢磨些虚头巴脑的“道”,脚底下不一定稳,但眼睛总瞟着天上。
而这里,是贴着黄浦江吹过来的,带着水汽和利。脚步快,眼神活,谈事儿像洽谈,做学问也透着股精明,更乐意把“道”变成可操作的“术”,把理想切成可实现的步骤。
少些狂狷,多些妥帖,像精心计算过的投资,追求一份体面而高效的回报。
一个像是未完工的狂想,一个则是已上市的绩优股。
“自启蒙运动以来,人类对自身的理解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变革。我们从宗教的、形而上学的框架中解放出来,开始用理性的眼光审视自身和世界。”
“我们相信,通过理性,我们可以认识真理,可以建立公正的社会秩序,可以实现个体的自由和尊严。”
“然而,二十世纪的历史给我们上了一堂残酷的课。两次世界大战、种族灭绝、极权主义、生态危机……所有这些,都让我们对理性的乐观信念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在这种怀疑和反思中,出现了两种主要的回应。第一种,我称之为后现代主义的解构。它质疑一切宏大的叙事,质疑理性、真理、主体这些概念的合法性......但问题在于,如果一切都是相对的,一切都是建构的,那么我们如何评判对错?”
“如何在不同观点之间进行对话?如果连对话需要遵守规则这个前提都被解构了,那么对话本身还有可能吗?”
李乐翻着翻着,忽然发觉,老爷子今天临时加料了。
框架没变,论证脉络没变,但在几个关键节点上,他加入了新的东西,一些来自盎格鲁撒克逊传统下的伦理争议案例,一些关于“他者”与“承认”的讨论,甚至隐约提及了全球化背景下东西方价值冲突的实例。
这不是课件上的东西,这是在燕大、清大、社科院转了一圈,和国内的学者们交锋之后,哈贝马斯对某些问题的呈现方式做了微调。
不是妥协,是校准。他在用他的方式,回应他在感受到的某些思想脉动。
难道是离开了燕京,到了一个更加宽松的环境,老爷子开始放飞自我了?
好在,李乐受过克里克特教授的“虐待”。
那位老太太对哲学人类学的偏执近乎病态,动辄要求他在两天内啃完三百页德文原著,然后用十五分钟复述核心论点。
那种魔鬼训练留下的后遗症,就是在任何哲学文本面前都不会露怯。
老爷子临时加的东西虽多,却都在他知识储备的边界之内。
“DieteologischeEniggtuns,dieGrenzendesMenschlineuzuverssen...”
“技术的发展迫使我们必须重新丈量人类的边界。”
“......在一个已经全球化的、多元的世界里,单纯的复归是否可能?是否可取?当我们面对气候变化、经济危机、公共卫生等全球性问题时,当我们不得不与持有完全不同价值观的人共同生活时,我们能否仅仅诉诸我们的传统’来解决问题?”
“那么,有没有第三条道路?”
“......我认为是有的。这条道路,我称之为后形而上学的思维。它不寻求回到前现代,也不陷入相对主义的泥潭,而是试图在启蒙的遗产基础上,建立一种新的、程序性的伦理自我理解。”
李乐在脑内快速检索,调出彼得·斯劳特戴克关于“人类动物园”的论述,调出查尔斯·泰勒关于“承认的政治”的章节,甚至隐约想起阿伦特《人的境况》里关于“行动”与“劳动”的区分。
这些思想的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接、对照、筛选,最终凝结成清晰流畅的中文。
这需要李乐在翻译时格外小心。
有些概念在德语和英语中有相对固定的译法,但在中文里可能需要创造性的转换。
比如“osttahysicalthkg”,直译是“后形而上学思维”,但中文的“形而上学”有特定涵义,容易误解。李乐斟酌了一下,译为“后传统思维”,虽然不完全准确,但更符合中文语境。
又比如“unicativea”,通常译为“交往行为”或“沟通行动”,但哈贝马斯在这里强调的是一种以“相互理解”为取向的、遵守特定规范的语言互动。
李乐在翻译时,会根据上下文灵活处理,有时用“对话”,有时用“沟通”,有时用“交往”,力求既准确又自然。
不急不躁,不炫技不卖弄。
“当技术不仅改造我们的外部环境,更开始渗透进我们对自身的理解时,伦理就不再是抽象的条文,而成了活生生的、需要每个人参与建构的实践。”
“这不是一个已经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刚刚开始的问题。”
他译完这段话时,瞥了台下一眼。
前排的那几位老教授,嘴唇翕动,似乎在回味。
尤其是那位背景特殊的复大哲学系前主任,在听到李乐的翻译之后,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停了片刻,抬眼看了看李乐,点点头。
李乐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跟着哈贝马斯的节奏,往下翻译。
“具体来说,它包含几个关键要素。第一,我们承认价值的多元性。在一个后形而上学的时代,我们无法再诉诸某种绝对的、超越的权威来裁决价值冲突......”
“一个自由、开放、平等的公共领域,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因为权力、财富或地位而拥有特权,只有更好论证的力量在起作用。”
“最后,我想强调的是,”哈贝马斯的声音提高了些,“这种伦理自我理解,不是一种已经完成的状态,而是一个不断进行的过程。我们永远在途中,永远在对话中,永远在学习和调整.....自由去探索不同的可能性,责任去为他者的声音留出空间,去倾听,去理解,哪怕我们最终并不认同。”
“在这个意义上,人类的伦理自我理解,本质上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对话。而这场对话的质量,将决定我们能否共同生活在一个虽然多元、但依然可期的世界上。”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然后掌声响起。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迅速连成一片,如潮水般涌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提问环节更放开。
有人质疑交往理性的有效性,有人追问在价值冲突中如何避免“伪共识”,还有人将话题引向德国历史本身的阴影,试探老爷子对“罪责”与“宽恕”的看法。哈贝马斯一一回应,不急不愠,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棋手。
整个报告厅里,弥漫着一种纯粹的、智性的氛围。
那是一种属于学术共同体的奢侈,你可以暂时抛开现实的算计,沉浸在思想的世界里,相信语言和理性能够照亮某些黑暗的角落,哪怕只是一点点。
提问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
最后,复大的一位副校长起身,做了简短的总结,再次感谢哈贝马斯的精彩演讲。
掌声再次响起,讲座结束,人群开始往讲台涌。
有人捧着书,有人握着笔记本,排着队等签名。老爷子坐下,签字,偶尔抬头与人简短交谈几句。
李乐站在一旁,递书、递笔,有人冲他道谢,他点头,回一句“不客气”。
人群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不是要签名,是拽他袖子。
李乐扭头,瞧见复大社系的翟主任正仰着脸看自已。
他冲李乐笑笑,下巴朝边上扬了扬,“来来来,李乐,这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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