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小说 > 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 第2033章 登堂入室

第2033章 登堂入室(2/2)

目录

而邹杰就跟在翟主任身后,冲李乐微微点头。

三人到了一旁,翟主任先是夸了几句,“翻译得非常精彩,很多专业术语的处理,既准确又传神,哲学翻译,最怕的就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你今天拿捏得非常好。”

“翟主任您过奖了,我就是个传声筒。老爷子说得好,我才能翻得好。”

“谦虚了。”翟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延中可跟我说了,你在欧洲年会上的演讲,反响很好。咱们国内的网络社会学研究,起步不晚,但一直缺乏能和国际前沿对话的系统性成果。你那个课题,我看好

“诶,不必过谦。”

李乐笑笑,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重点在后面。

果然,翟主任话锋一转,“你今年在欧洲社会学年会上那篇关于网络社会结构的演讲,我看了摘要。角度新,在国内做这方面研究的年轻人里,你算是走得最远的。”

“对了,听说你那个网络社会学基础理论的课题,快结题了?惠庆那边,动作倒是快。”

李乐心里有数,这位问的是进度,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邹杰在这个课题里的位置。之前马主任与翟主任有过某种默契,现在问进度,是怕自已这边吃亏。

“快了,结题报告写了一半,年底前肯定能完成。”李乐说着,看了邹杰一眼,“邹老师负责的那块,惠老师评价很高,和我们整体框架契合得也不错。评审材料的时候,还需要他多费心。”

李乐特意提到了邹杰,既是事实,也是给翟主任一个定心丸,你看,你们复大的人,我没亏待。

翟主任脸上那层审度的神色淡了些,换上一种更松弛的笑,“那就好,那就好。到时候评审,我们复大社系这边会全力支持。该协调的协调,该配合的配合,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

“那就先谢谢翟主任了。”李乐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感谢。

“应该的,都是为了学术。”翟主任说着,又压低声音,“下午和校长的会面,还有小范围的研讨会,还得辛苦你继续当好翻译。校长对哈贝马斯教授的理论很感兴趣,可能会问一些比较深入的问题,你有个准备。”

“明白,我会提前和哈贝马斯教授沟通一下,看看校长可能关心哪些方面。”

“好,好。”翟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又拍了拍李乐的肩膀,“那行,你先忙。我去那边看看下午的安排。”

翟主任说完,转身朝台下走去,李乐看着,心里有些感慨。

学术江湖,有理想,也有算计,有纯粹,也有功利。

像翟主任这样的人,你说他不爱学术吗?未必,能在复大社系当上主任,学术功底和眼光都是有的。

但身处其位,就不得不考虑院系的利益、资源的分配、成果的产出。

和马主任一样,他们都是“学官”,要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走钢丝。

正想着,邹杰对李乐道,“翟主任这人,说话绕,带着算计。可他那一心为了系里工作的劲头,是真的,对资源、对机会,看得自然重些。”

李乐笑了,“理解。我们马主任不也一样?这岁数、这位子,谁不是从资源稀缺的年代里挣扎过来的?”

邹杰点点头,“一会儿中午吃过饭,去我办公室坐坐?就在文科楼,不远。”

“行啊,正好参观一下复大的办公环境。听说你们文科楼刚翻新过?”

“去年校庆时候弄得,不过你以后又不来这边。”

李乐一摊手,“谁知道呢。”

。。。。。。

午餐是自助,菜式比燕京简单,但胜在清爽和中西合璧。

香肠、面包、图林根丸子,土豆、沙拉,几道本帮菜,糖醋小排,清炒河虾仁,四喜烤麸......一锅浓汤。

哈贝马斯吃得不多,拣了几块烤肠,土豆,喝了一小碗汤,便搁了叉子。

李乐趁着空档,把下午的流程又核了一遍。三点,复大校长的会见,四点半,一场小范围的学术研讨会。

等老爷子回房间休息,李乐给爱丽丝说了一声,便出了宾馆,瞅了瞅方向,一路看着景儿,溜达过去。

和复大比,燕园像个敞着怀的、有点落魄的旧式文人。

湖能瞧见天光云影,也漂着落叶,水有点儿浑,可看久了觉得深。

塔杵在那儿,像个旧年月的惊叹号。老楼灰扑扑的,墙皮斑驳,爬山虎不管不顾地疯长。小径曲里拐弯,冷不丁就能撞见个长椅上发呆的,或是对着石头发愣的。野,不规整,可那股子漫不经心里,透着底气。

这儿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更像一位穿着得体、思路清晰的现代绅士。

光华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亮得晃眼,线条干干净净,没什么废话。

梧桐大道笔直,树荫是修剪过的体面。草坪规整,水池有几何形状。新楼旧楼都收拾得利落,连空气都仿佛过滤过,透着股高效、明确的气息。

这儿的东西,像是精心设计、妥帖安放好的,追求个功用与观瞻的和谐。

总之,一个散漫里藏着不羁的魂儿,一个齐整中透着精准的算度。

李乐就这么走走看看,一路到了复大文科楼。

红砖外墙,高屋顶,大窗户。内部去年刚装修过,浅色的地砖,白色的墙面,简洁明亮。

邹杰的办公室在四楼,朝南,采光很好。

推门进去,李乐先扫了一眼。大约十五六平米,靠墙是整排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书脊颜色新旧参半。窗边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干净,一台戴尔台式机,一只笔筒,一盏台灯。

角落的衣架上挂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两把会客的椅子,一张小茶几。窗边放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嘿,到底是比我们有钱。”李乐感叹道,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校园景致,“这桌椅板凳,这装修,比我们系里气派多了。”

“我们那儿,都是用的都是别人淘汰下来的。”

邹杰闻言道,“你们不在乎这些表面文章。”

“哟,”李乐指了指窗台边上,“还有咖啡机呢?可以啊,邹老师,精致。”

“那个可不是系里配的,我自已买的。”邹杰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豆和磨豆机,“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蓝山,不是一号,但味道也不错。怎么样,来一杯?”

“行啊,尝尝邹老师的私人珍藏。”

邹杰从柜子里取出一罐咖啡豆,拧开盖子,递过来让李乐闻了闻。香气沉郁,带着果酸和一点坚果的焦甜。

机器预热,磨豆,压粉,萃取。油脂从手柄出口缓缓渗出,咖啡液流入温好的瓷杯,递过来,李乐接过,凑近杯沿嗅了嗅,抿了一口。

“嘿,”他咂咂嘴,“和外面那种流水线上的不一样啊。醇厚度好,尾韵干净,没那些乱七八糟的焦苦味。邹老师,你这日子过得,美啊。”

邹杰笑着在自已椅子上坐下,“我不信你在伦敦那么多年,没喝过好咖啡?”

“说实话,还真不多,偶尔几次都是摸森内特教授的,平时都是红牛一箱一箱的买。”李乐端着咖啡,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又喝了几口,放下杯子,“说正事,结题报告的大纲,修改过的版本你看了吧?”

“看了。”邹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稿子,递给李乐,“这是针对大纲里分配到我那部分,我延伸的一篇论文初稿。你先瞅瞅,提提意见。”

李乐接过来。A4纸,大约二十多页,标题是《流动空间与无时间之时间:网络中的时空经验重构》。

快速浏览目录、绪论、正文的几级标题,又跳到最后看了结语。

“嚯,动作够快的。这才多久,就写出这么一篇大文章。”

“其实,我算取巧,大纲是你定的框架,我只是抽出一点儿来,延伸补充了。”

李乐静下心,开始仔细看。

邹杰的论文,核心是探讨互联网如何改变了人们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和经验。

他借鉴了卡斯特尔的“流动空间”概念,但做了进一步延伸,认为网络空间不仅是“流动的”,更是“多重叠加的”,物理空间、虚拟空间、社交空间、信息空间,层层嵌套,相互渗透。

而“无时间之时间”这个概念,邹杰处理得很有新意。

他认为,互联网创造了一种新的时间性,它不是线性的、连续的,而是碎片化的、可逆的、即时性的。

在网络上,过去、现在、未来被压缩在同一界面中;事件的发生和传播几乎是同步的;记忆和遗忘的边界变得模糊。

更特别的是,邹杰将这种时空经验的变化,与社会结构、权力关系、主体认同联系起来。

他认为,网络时空的重构,不仅是技术现象,更是社会现象。

它既带来了新的可能性——比如跨越地理限制的联结、即时性的集体行动;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比如信息过载、注意力碎片化、深度思考能力的衰退、真实与虚拟的混淆。

论文最后,邹杰提出了一个开放性的问题,在这种新的时空经验中,传统的伦理规范、政治参与、社会团结形式,将如何适应和转变?

我们需要一种怎样的“网络素养”,才能在这样的世界里,既保持个体的自主性,又能进行有效的公共对话?

从理论梳理到案例分析,再到结论展望,一气呵成,倒是体现出邹杰的功底来,而且,文字比自已硬邦邦的文风,要优雅的多。

李乐看完最后一页,放下稿子,沉默了几秒钟。

“怎么样?”邹杰问。

“你这架构,比我预想的更完整。”李乐抬起头,认真地说,“问题意识敏锐,分析有深度,结论也有启发性。”

“特别是你把时空经验和社会结构联系起来那部分,点出了网络社会学的核心问题,技术不是中立的,它嵌入在特定的社会关系中,同时也重塑这些关系。”

邹杰笑了笑,“你觉得行就行。我就怕跑偏了,不符合整个课题的基调。不过,别光说好的,有什么能补充的?”

“有吧,我说,你选择动不动。”李乐拿起稿子,翻到其中一页,“这里,你提到网络时空的碎片化可能导致公共领域的碎片化,这个观点很有意思。”

“但我觉得可以再深入一点,碎片化不一定导致分裂,也可能催生新的联结形式。比如,基于特定议题的临时性社群,虽然存在时间短,但动员效率很高。这算不算一种新型的液态公共领域?”

邹杰眼睛一亮:“对,这个比喻好!液态公共领域,流动性强,形态多变,但依然能承载公共讨论。”

“还有这里,”李乐又翻到另一页,“你谈到无时间之时间对历史意识的影响。我认为这很关键。当过去、现在、未来被压缩在同一界面,历史变成了可随时调取的数据包,这会不会导致一种扁平的历史观?失去了深度,失去了脉络,只剩下孤立的事件?”

“这对集体记忆、身份认同,会产生什么影响?”

“这个角度我没想到。”邹杰拿过稿子,快速记下,“确实,历史意识的改变,可能是网络时空重构最深刻的文化后果之一。”

“我可以从本雅明的历史天使概念入手,探讨在无时间之时间中,我们是否还能感知到历史是一堆碎片,还是连碎片都变成了流动的数据?”

两人就这样,就论文的各个细节展开了讨论。从概念界定到论证逻辑,从案例选择到理论对话。

稿纸的空白处写满了批注,有的地方画了三角,有的地方画了问号。邹杰用铅笔在几个关键段落完了再接着谈。

办公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略带尴尬的客气,变成了偶尔有争论的交流。好像,两人的身份,不是一个博士生和一个已经是硕导的讲师。

“你这篇东西,准备什么时候发表?”李乐问。

邹杰犹豫了一下,“本来想等课题结题之后再投。怕提前发了,影响课题的评审。”

“影响什么?”李乐摆摆手,“你这篇虽然是课题的一部分,但已经是独立的、完整的论文了。而且,论文的时效性,你比我更清楚。反正你改完就投,别等。”

邹杰看着李乐,眼神有些复杂。在学术圈,课题成果的发表顺序是很有讲究的。通常,课题负责人要先发总论性的文章,然后合作者再发各自的部分。

如果合作者抢先发了,有“抢功”或“不尊重负责人”的嫌疑。

李乐这么说,等于是给了他很大的自主权。

“你真这么想?”邹杰确认道。

“你以为?”李乐笑了,“课题是课题,论文是论文。你这篇东西,质量摆在这里,早发早好。再说,课题评审看的是整体质量,不会因为你发了一篇好论文就扣分,反而会加分,说明我们这个课题,确实产出了有分量的成果。”

邹杰沉默了几秒,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凝在舌根的涩味让他微微蹙眉。

他看着李乐,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犹豫。

“谢谢。”他说。

“谢什么?”李乐摆摆手,“你要是为把你拉进课题的事儿,真没必要。”

“就像之前我说的,有些人喜欢说学术无国界,可做学问的人有国界。在这个前提下,有些事就是一荣俱荣的。你做出了好成果,对整个课题组都有好处。再说,我们也用了你的东西,不是么?不是谁照顾谁,是互相需要。”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

邹杰没再说什么,又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李乐知道他在谢什么,笑了笑,站起身,

“行了,别谢来谢去了。走吧,到点了。”

邹杰也起身,把论文稿仔细收好。两人一起往外走。

“你在沪海待几天?”邹杰问。

“怎么,想请我吃饭?”

“你挑地方。地道的本帮菜,还是其他地方菜系,随你点。”

李乐摇摇头,“算了,等课题评审的时候,你来燕京请,要不然,那俩货得说我吃独食。”

“行,那就说定了。那,我这算不算半道上车?”

李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邹杰,半晌,说道,“不算。你这算上了贼船。”

邹杰一愣。

“要敢跳船,”李乐伸出手,“腿打断。”

“嗯。”邹杰伸出手,握在一起。。

。。。。。。。

下午的研讨会在逸夫楼的一间小会议室举行。规模不大,只有二十多人,除了哈贝马斯和李乐,就是复大的几位校领导、哲学系、社系的一些教授、还有特邀的几位沪上其他高校的学者。规格很高,讨论也很深入。

气氛比上午的讲座更收敛,也更锋利。

学者们的问题更专注,直接切入哈贝马斯理论内部的缝隙,交往理性的普遍主义预设,在面对极端文化差异时的适用性,公共领域概念在非西方语境中是否需要重构,沟通自由与社会规范之间的张力如何化解。

哈贝马斯今天的状态格外松弛。

提问越尖锐,他回应得越从容。他不再刻意简化概念,而是与提问者站在同一理层,用同样精密的思想工具对谈。

他引用韦伯,引用涂尔干,引用米德,也引用他自已六十年代的早期著作,那些被后来反复修订、批评、再修订的文本,像一座结构繁复的建筑,被他信手拆解。

李乐夹在中间,像一座桥。

他知道,这种场合与燕京央校那种需要“稳妥”的讲座不同,与社科院那种偏重哲学人类学的纯学术报告也不同。

此刻在座的,都是行家,更有在德国留学工作研究多年的大家。

李乐倒也不怵,对克里克特教授的魔鬼训练有足够的信心。只依着每一句翻译都必须精准到近乎刻板,任何一个概念的偏移都会被捕捉、追问、放大,以一种不失真的方式,穿越语言的屏障,抵达这些人的耳朵。

他听到“Verst?ndigung”时,不再译为泛化的“沟通”,而是选择了更贴合胡塞尔—舒茨传统的“相互理解”。

听到“Lebe”时,放弃之前用的“生活世界”,而用了现象学脉络里的“生活领域”。

听到“kollektiveIdentit?t”时,在“集体认同”和“群体归属”之间斟酌了三秒,最终选了后者,因为它更贴合提问者关于“我们是谁”的隐忧。

哈贝马斯有时会等他译完,微微侧头,用目光询问,准确吗?李乐有时点头,有时在纸上写一两个字递过去。老爷子看了,便继续。

一来一回,如呼吸般自然。

翟主任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讨论最激烈的时候,他悄悄抬头,目光越过会议室里那些微躬的、倾听的、争论的背影,落在李乐身上。

那目光停留了好几秒。

研讨会结束,天色将晚。云层被夕阳从底下烧出一圈暗红,远处文科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像一面巨大的、即将熄灭的镜子。

李乐陪着哈贝马斯和校长出了会议室,走廊里散着讨论的余韵。

翟主任落后几步,等邹杰跟上来。

“怎么样?”翟主任问。

“上了贼船。”邹杰说。

翟主任偏过头看他。

邹杰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

翟主任没再追问。他的视线又落在李乐身上,看着他在走廊尽头侧过身,替哈贝马斯推开那扇通往停车场的玻璃门,动作自然,没有刻意谦卑,也没有丝毫轻慢。

那道身影在门框里顿了一顿,侧脸逆着光。

翟主任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什么叫登堂入室么?”

邹杰没接话。

登堂入室。出自《论语·先进》,“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