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0章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1/2)
姓毛的小伙儿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旋翼转速降了一档,那架无人机从两米多高的悬停位置缓缓下沉,横着飘过来,隔着一层铁网,停在李笙面前也就两米来远的地方。
风从旋翼底下往外推,吹得李笙头顶那根呆毛乱颤。
李笙“呀”了一声,往后蹦了一步,两只手捂住脸,手指缝张着,露出一对亮晶晶的眼珠子,从缝里往外瞅。
瞅了两秒,又忍不住把脸从巴掌后头挪出来,往前凑了半步,一只手试探着往铁网上够,指尖还没碰着网,嘴里先自己给自己壮胆,“我不怕你....”
无人机稳稳地悬着,旋翼在光里转成四片虚影,机腹底下那个黑盒子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直直对着她。
李笙又往前凑了凑,忽然那机头轻轻一偏,像是冲她歪了歪脑袋,她“咯咯”一声笑出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完了觉得没面子,又挺着小胸脯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一指,“你过来啊!”
李椽在一旁,两只手扒着铁网,仰着脑袋,看那架悬在半空的铁架子,看得仔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它为什么不掉?”
田胖子从墙边拖了两把折叠凳过来,铁架子帆布面,撑开“咔”一声脆响。
一把递到李乐腿边,自己一屁股坐下去,两条腿往前一伸,肚子上的肉堆了两层,手搁上去拍了拍。
“我跟你说,就这个测试总装线的审批,”他偏过头,“你知道么,我问过,要是在姑苏,临安或者鹏城,同样一摊事儿,需要多长时间?”
李乐把凳子撑开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吱”了一声。
“多少?”
田胖子伸出一根手指头,又加了两根,“一星期。最长十五天。从递材料到拿批文,中间不歇着,消防、环保、规划、供电,一条龙。”
“人家那边有专门的对接窗口,一个口子收进去,内部流转,出来就是章。你这边三个月跑不完的,那边十五天。”
他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寸,“当时说把实验室一拆三、一拆四的时候,我琢磨的是,冰城远是远了点,生活上没南方便利,招人费劲,材料采购周期长,再一个,总觉得能在那儿干点什么。”
“工大人工大情?”李乐笑了笑。
“哈!你不也生是燕大的人,死是燕园的鬼?”
田宇叹口气,看笼子那头。李笙正蹲下来,仰着脸,跟悬停的无人机大眼瞪小眼,嘴里“嗡嗡嗡”地自己配音,又拉着李椽,围着笼子转圈儿。
“现在看,是把风土人情想得浅了。”田胖子说,“环境造就人,也折腾人。你以为是去干活的,去了才知道,一半时间在学怎么跟那套东西打交道。”
“一个窗口的办事员,你跟他掰扯三个月,不如人家那边开个对接会。你这边跑断腿盖不完的章,人家那边一个电话就协调了。”
“你以为是你能力不行?是你跑得不够勤?不是,是那套东西本身就长在那片地里头,换个人来,一样跑断腿。”
李乐听到这儿才挑了挑眉,“倒也没那么玄。你之前不是一直觉得能靠一张一张脸去谈,一碗一顿酒去磨。”
“是,我后来发现这不是脸不脸的事。”田宇说,“你办事儿之前先得研究,这个衙门它管什么,那个机构它跟谁平级,谁跟谁之间有过节,谁跟谁之间得避嫌。”
“你研究完了还得挑日子,腊月里别去,要开审计会的日子别去,刚放完长假回来那三天也别去。到日子了,你得找着那个坐窗口的人,跟他熟不熟、他的人性格儿怎么样,他前天有没有被领导当众扇过脸……”
他越说越觉得没意思,自己把话头掐了。田宇这个人,平常唠十句有九句带笑,这会儿却笑不出来了。
“……连工大自己都跑去鹏城设校区了,”他指了指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白杨树,树杈上蹲着两只准备过年的家巧,缩着脖子。
“这说明啥?说明学校自己都知道,有些事儿就是办不动。连学校都动胳膊动腿儿的,我一个小伙计,拧什么劲儿呢?”
李乐没急着接话。他看了看笼子那边,李笙和李椽头碰头,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没几句,两个娃,“咯咯咯”的笑起来。
“胖子,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听着......其实真正让你累的,不是哪一趟跑腿、哪一扇窗户、哪一沓表格。是每一次你都得重新掂量一遍,我跟你说实话行不行,我照章程办行不行,我按我给你看的那些规矩走,到门口会不会又换一套说法。”
“谁都想好。没有谁奔着把事儿办砸去的。可一个人、一家企业、一个公司,都是有生命周期的。有些坎儿,你过不去就是个死。不是能力不够,是那个坎儿的高度,你踮脚够不着,搬梯子又没地方摆。”
田宇没吭声。
他把凳子往墙边靠了靠,后背倚上去,“谁也不愿意把时间精力耗费在适应一套做事之外的逻辑关系上。”
“你把三个月花在窗口上,那三个月本来该花在图纸上、花在调试上、花在跟问题硬刚上。你花了,就是成本。不花,事儿就卡着。”
田胖子偏过头,“隐性成本?”
“经济学有这个词,社会学也有。”李乐说,“但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全是地域文化,也不是根儿。”
“根儿在哪儿?”
“在哪儿?”李乐揣着手,“回到你跟我说的这些。”
“如果一条一条摊开看,每一件似乎都有它自己的理由,要防风险,要守规程,要走流程。没有人存心跟你过不去。”
“但你把它们串成一条线,就会看见一个东西,它不是某一个地方、某一个单位的问题,它是一整套运行了很久的规则。”
他讲到这儿,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这东西往深了说,是社会学的老话题。单位制解体之后,留下来一套组织习惯。”
“你想想,这些地区,占主导的原来都是什么体制?单位制。单位制的特点是什么?办事不靠文件,靠谁跟谁熟。”
“你找张三办,他给你办,因为你是李四介绍来的。你找王五办,他不给你办,因为你没找对人。这套逻辑在单位制里头是有效的,因为它本来就是一个熟人社会,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爹妈还在这片儿住着呢,谁也不敢真把谁怎么着。”
田胖子没说话,手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几十年根深蒂固的影响,让这种熟人社会逻辑完全嵌入了公共事务运行的全过程?,形成了一套和正式制度并行的隐性办事规则,关系替代契约?、差序格局分配资源?、人情是硬通货?、办事本质是人情互换和传递。”
“这次你托我办事,下次我找你帮忙,形成长期的人情债务链条。”
“那....钱呢?”田胖子忽然问。
李乐笑道?“钱?就是延展剂和兑换币,有了金钱作为媒介,就可以延伸到陌生人之间,不需要中间熟人介绍,直接靠金钱就能建立临时的办事关系,因为人情可以明码标价,花钱找熟人、熟人换资源。”
“可,单位制已经没了啊?”
“是没了,”李乐摇摇头,“可那套办事的逻辑没跟着一起解体,它留下来了,变成了一层东西。”
“窗口在那儿,可窗口背后那套人跟人之间的东西,还在那儿运行,这种,我们的专业上叫,疤痕组织。”
“疤痕?”田宇把这两个字接过来,像接住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果子,翻过来看了看。
“对,当旧秩序分解掉之后,留在社会肌体上的一种惯性组织。”李乐说,“一刀切下去,伤口结了痂,痂掉了,肉长出来了,但那个地方永远比别处硬一块,更顽固。”
“你刚才说的每一件破事儿,审批、备案、资产转移.....都是这个疤痕在举手投足地动弹。”
李乐说完,田宇安静了一会儿,往日里,好的穿一条裤子的两人,似乎都是把一些话“寓教于乐”了,几乎没有这么面对面,一本正经的说话,或者即便正襟危坐,没一会儿,不是被李乐带偏,就是被田胖子打岔打成了九曲十八弯。
琢磨琢磨,田宇又问道,“那你说,那些人不是不懂,是宁可不动?”
“宁可不动。”李乐点头,“你要是真算一下,从上上代,一直到我们,从学校出来,进企业,办公司,打交道最多的不是市场,是那个看不见的成文的规矩与不成文的规矩之间的缝隙。”
“你要做成一件事,成本往往不在厂房、设备、原料、工资,在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真正的成本在你探不清的水底,”
说到这儿,李乐冲笼子那边扬了扬下巴,“就说那个无人机。真让它摔下来砸着人,那叫风险,该管。可你测了八十次,每一次都平平稳稳落下来,到第八十一次,突然来一个人问你,你有没有批文?”
“你答不上来,于是前八十次全不算数。这叫什么?这叫你付出的不是合规成本,是那种代码里找不着的隐形的手续费。它没有公开的定价,没有公示的期限,全凭你得在正确的时间遇见正确的人。”
“这种成本,经济学里有个近似说法,叫交易成本。但我觉得如果放到社会关系里,不一定够,诶,过来。”
李乐一探身,把围着笼子,跟着无人机跑圈儿的李笙给拦截了,两手一夹,托着腋下,举到面前晃了晃。
“阿爸,干嘛呀?”李笙眨么眨么黑豆豆一样的大眼睛,问李乐。
“不要乱跑,听见没?这里都是仪器,里面有各种像胖子叔叔,毛叔叔他们夜里不睡觉才拿到的数据,要是碰倒了,砸到你,您身上疼,要是数据没了,你胖叔叔他们就是心疼,又得再熬夜,不能睡觉,头发都掉没了。”
“可胖子叔叔头发还有啊?”
“那是没到时候。”
“额贼!姓李滴,你咒额?”
“哎呀,额揍四给娃打个毕方,你急个甚球伲么。娃,嫑乱跑,记捉没?”
“嗯,急捉尼。”
“行,玩去吧。”
李乐把娃放下,转头,看着田胖子,“诶,刚舍到哪儿咧?”
“你是个秃子。”
“嘿,小心眼儿。”李乐翘起二郎腿,一手扯着裤脚,说道,“教科书上的交易成本,说的是信息要花时间找、合同要花力气谈、违约得花钱打官司,这些都是可以估算的。”
“你说的那些,没法估算。你在这头投入的每一分钟、每一口酒、每一回正好赶上领导在,都没人给你开发票。它更像一种人格化的关系成本。”
田胖子鼓了鼓腮帮子,“你能把一件事说清楚,可办事儿的人不能把它写进条例里。”
“对。”李乐接道,“条例里永远是依法依规。可依什么法、依什么规,在不同地方,不同的单位,甚至同一个单位不同的人手上,松紧不一样、快慢不一样。这一条不一样,就是做事情的全部隐形成本。”
“它推高了你每一个决策的不确定性,你不知道一个项目会不会因为某个办公室某个人那天心情不好而卡住。这比直接写明要交多少钱更可怕。”
“明码标价的东西,再贵你总能掂量,总能把账算出来。可这种说不准的东西,让你没法排工期,没法定计划,没法对客户承诺,没法对员工负责。”
“可南方为什么没有这种?”田宇身子一歪,问道。
“南方?”李乐笑了笑,“南方也有,但是表现形式和比重不一样。”
“比如珠三角,熟人关系深度绑定宗族、乡情纽带,长三角是倾向于利益关系,互相协作为核心纽带,或者说圈层。不过这东西,一句两句说不明白。”
“但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是两地自下而上的分散工业化路径、高流动性的移民人口结构、市场化充分发育的规则体系,从根源上瓦解了那种全员绑定的全覆盖单位制熟人社会的生成土壤。”
“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谁也不认识谁,那就只能靠规矩。规矩虽然笨,但它公平,它可预期。你知道递进去,七天出来。你不认识任何人,七天也是七天。”
田胖子“嗯”了一声,“你这话.....我在那边这些年,最大的感觉就是,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你以为按规矩走就行了,结果规矩之外还有一套。你摸不透那套东西,你就永远在赌。”
“对。”李乐说,“赌的成本,比明码标价贵多了。”
“说白了,新质生产力,就是靠脑子、靠技术吃饭的东西,最怕的就是把聪明脑袋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你让一个博士去学怎么找熟人、递条子、凑发票,他学得会,但他学了这些,就干不了别的了。这不是他个人的损失,是整条线的损失。”
田胖子把凳子往后一仰,靠到墙上,后脑勺抵着水泥墙面,凉得“嘶”了一声,又往前坐直了。
“你这一套一套的,比我那些牢骚好听多了。”
“我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李乐笑了笑,“你在里面跑,我在外头看。看的人总能说出理来,跑的人才知道腿疼。”
“那你觉得,这事儿能变吗?”
“能变,但得慢。”李乐说,“疤痕组织,得慢慢揉。你刚才说工大去鹏城开校区,那就是在揉。揉开了,那层硬皮就薄了。”
“但你不能指望一刀切下去,切完了,旧伤又裂了,长出来的还是疤。”
“一个人、一个实验室,能改变什么?技术能改变一些东西,但逻辑这东西,得一群人、很多年,一点一点推。你推一块砖,我推一块砖,推的人多了,墙就松了。”
“你是说,我们现在处在……一个转型期?”田宇说。
“在阵痛期。”李乐纠正他,“旧的那套已经不够用了,可新的一套还没完全立起来。所以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一股别扭劲儿,话还是那些话,程序还是那些程序,但做事的实际逻辑,早就跑到了纸面章程的前面。”
“嘿,你这套话,搁论文里能发一篇,搁酒桌上能把人喝跑。”
“那就看什么时候用。”李乐笑,“现在用,是给你听的。将来用,是给写报告的人看。当一个逻辑的运转成本太高,就会拖累所有想认真做事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胖子,你记得不,那会儿体育课跳马,老贾喊两步起跳,你老跑成三步。后来你踩着那个踏板咣当一下,人没过去,跨马墩子上,全班看着你乐。”
“嗯,不过,我记得是你个碎皮趁老贾不注意,把踏板往前挪了。”
“扯淡,我能干出这样的事儿?”
“哈,你能,无限可能。”
“不过老贾当时说的话,你还有印象么?”
“废话,”田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腰五花,“他说我,在踏板前头犹豫,就不叫助跑,叫散步。”
“现在呢?”李乐说。
田宇没有接话。
李笙已经跑过来了,一把抱住田胖子的腿,“胖叔叔胖叔叔,这回让它飞到顶上去!”
“顶上不行,顶上撞灯了。给你飞个斜的,画个圈,怎么样?”
“好!”
李椽还站在铁网跟前,没跟过来。李乐走过去,弯腰凑到他耳边,“看什么呢?”
李椽偏过头,小手指着那架停在地上的无人机,“它刚才在那儿的时候,底下那个盒子,一直在转。它转的时候,对着姐姐的。”
李乐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田胖子。
田胖子也听见了,走过来,蹲下,“你看见它转了?”
“嗯。”李椽点头,“姐姐往前走,它就转,姐姐往后退,它也转。它跟着姐姐。它是不是在看她?”
田宇想了想,“它没有眼睛,它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它只是在算。”
李椽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全明白,但没再追问。
田宇这时问李椽,“怎么样,跟着我一起,咱们,拆了它?”
孩子么,自带拆家属性,一听到可以拆机子,李笙立马蹦过来,扒着田胖子的,仰头问,“真哒?”
“真的。不过得先说好,拆下来的东西,一个零件一个坑,搁回位置,不能乱知道么?”
“知道啦~~~”
田胖子转过身,冲姓毛的小伙问了句,“我记得有几台炸了的一起发过来了?”
“来了,在那边。”小伙儿手指了指笼子边上几只摞起来的大箱子。
“拍照和写病历了没。”
“来之前就做过了。”
田宇点点头,走过去,看了看标签,一弯腰,把边上最大的那只箱子给拖了过来。
拧开锁,开了箱,里头横七竖八躺着几架无人机的尸首,有翅膀断了的,有肚子瘪了的,有机臂歪成麻花的,还有一架壳子完好,可旋翼都没了的。
“胖子叔叔,不拆内个?”
“那个暂时好好的,拆他干嘛?拆这些,一样的。”
话音未落,李笙已经蹲在箱子跟前了,两只小手扒着箱沿,屁股撅着,看里面的一堆“残肢断臂”。
李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嘴巴抿着,像在琢磨哪一架“死得最透”。
田胖子把一台机子拎出来,搁在靠墙那张铺了防静电胶皮的长条桌上。
又拉过一只工具箱,和刚才给两个娃的袖珍玩具不一样,里面是一套正经玩意儿,内六角扳手、十字螺丝刀、尖嘴钳、塑料撬棒,码得整整齐齐。
“我能摸摸么?”李笙问。
“这东西本来就是要拆的,为什么不能摸?”
李笙这才把小手贴上去,顺着机臂捋到旋翼座,嘴里“呜——呜——”地给自己配着音。
李椽蹲在桌子边上,脑袋跟桌面平齐,沿着机身接缝一点一点看过去。
“咱们先拆桨。桨就是转起来吹风的那个片片,四个,每个上头一颗螺丝。看这儿。”田宇招呼两个娃,指着机臂与机身连接处那颗银亮的螺丝。
“这是内六角,拧之前先看螺纹有没有滑牙,滑了就别硬拧,换个螺丝刀再试。”
李椽点了点头,接过田宇递来的内六角扳手,捏着柄,小心翼翼地对准螺丝孔,拧了两下,不动,又使了使劲,还是不动。
“反了。”田宇伸手,帮他把扳手转了个方向,“螺丝是右紧左松,记住了?”
李椽点点头,又拧了两下,螺丝慢慢松了。
李笙则抄起一把螺丝刀,对着一颗螺丝就怼了进去,使劲儿拧了半天,螺丝纹丝不动。
田宇一看,乐了,“笙儿,忘了,刚怎么给你说的,人家那螺丝是十字花,你这是那一字口,能进去么?”
“啊?”李笙把螺丝刀拔出来,凑近了看了看那颗螺丝,这才发现那螺丝头上确实是一道横槽,十字刀头尖,戳进去就歪,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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